厕所隔间里很闷。
檀香片遮不住老旧管道泛上来的尿碱味。
建明大拇指死死按着黑色通讯器的侧边按键。指甲盖压出缺血的白。
红灯急促闪烁。
“长官,我受不了了,请求归队!”
他对着塑料收音孔低吼。声音压在嗓子眼里,带着破音。
耳机里刺啦一声。
黄志诚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空旷的回音。
“建明?你那边环境安全吗?”
建明看了一眼紧闭的木门。门板上贴着“便后请冲水”的塑料标语。
“安全。我在三楼男厕所。”
打火机擦出火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黄志诚点了根烟。
“有重大发现?”黄志诚语气收紧。“是不是贺云洲有大动作了?毒品走私还是军火交易?”
建明喉结滚了一下。咽了口干沫。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套宽大的蓝色保洁服。裤腿上还沾着刚拖地溅上的泥水。
“长官。”建明声音发颤。
“我卧底三个月了。”
“每天早上六点半打卡。七点跟着大喇叭做第八套广播体操。”
“七点半去拿拖把。”
建明喘了口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我负责二楼到三楼的保洁。”
“昨天保洁主管说我厕所地砖拖得不干净,墙角有水渍。”
“他让我拿抹布跪在地上擦。擦了一个小时。”
建明咬着后槽牙。“他扣了我五十块。”
听筒那边安静了两秒。
只剩黄志诚沉重的呼吸声。
“说重点!”黄志诚压着火。“全兴核心层的动静呢?车队那边有什么异常?”
建明咬着下唇。尝到了一丝铁锈味。
“车队没异常。”
他脑子里闪过阿泰拿着大喇叭吼人的画面。
“今天一车间造了十台重型拖拉机。加上昨天的一共十五台。”
“下午两点全部装车。排着队拉去新界西填海工地了。”
“拖拉机?”黄志诚嗓门拔高。
“这帮烂仔造拖拉机?车斗里面是不是夹带了私货?”
“没有。纯铁疙瘩。”建明抓着自己打结的头发。“我拿着抹布把排气管都擦了一遍,什么都没有。”
黄志诚那边传来指节敲桌子的闷响。咚咚咚。
“傻强呢?他是钵兰街最凶的红棍。他现在管物流车队,肯定在走私洗黑钱!”
建明背靠着冰凉的瓷砖。
“长官。傻强刚才在办公室里哭。”
他换了只手拿通讯器。手心全是汗。
“贺云洲逼他考高级物流资格证。他考了九分。”
建明盯着地漏里的黄渍。
“老大发了火。没拔刀,没动家法。”
“扔了一本《港岛刑法大全》给他。让他手抄三遍。”
建明吸了吸鼻子。
“他现在一边流鼻涕,一边在里面查字典画字。”
耳机里彻底没声了。
足足过了十秒。
黄志诚把烟头按灭在玻璃烟灰缸里。发出嗞啦一声轻响。
“建明。”
黄志诚的声音沉下来。
“你太年轻。贺云洲这只老狐狸,藏得太深了。”
建明愣住。手里的通讯器差点滑掉。
“长官?”
“造拖拉机填海?这只是他们洗白资金的幌子。”
黄志诚在电话那头分析。语速越来越快。
“每天几十万的流水进账,那些钱全是海外黑钱。他们在用实业走账洗钱。”
黄志诚拍了一下桌子。
“那些拖拉机的底盘和轮胎里,肯定塞满了美金!甚至可能是白粉压缩成的砖块!”
“还有傻强。你真以为贺云洲是让他考证?”
“那是在做反侦察训练!”
“让他抄刑法,是为了熟悉警方的量刑标准,以后进去好钻法律的空子脱罪!”
建明张大嘴巴。下巴像脱臼了。
他脑子里浮现出傻强咬碎圆珠笔管的蠢样。
反侦察?那光头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缺胳膊少腿。
“这是一个用实业做掩护的超级跨国犯罪阴谋。”
黄志诚斩钉截铁。
“他们一定在密谋大案。”
“建明,你是警队的精锐。这三个月你忍辱负重,干得很好。他们让你做保洁,就是为了麻痹你。”
建明急了。声音拔高八度。
“长官!不是麻痹!他们是真的把我当清洁工用啊!”
他看着自己右手虎口磨出的黄茧。
“我每天要倒三十个垃圾桶。连一张高利贷的欠条都没翻到过。全是报废的五金配件收据!”
“沉住气!”黄志诚打断他。
“必须拿到核心账本。拿到他们用拖拉机走账的铁证。”
“继续潜伏。这件案子办成,我亲自给你请功,升你做督察。”
“可是长官我……”
“通话结束。注意安全。”
耳机里传来盲音。嘟。嘟。嘟。
建明拿着通讯器。
红灯熄灭了。变成一块死寂的黑塑料。
他双腿发软。顺着瓷砖墙滑下去。
一屁股跌坐在马桶盖上。
马桶盖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还潜伏?
建明双手捂着脸。十指插进头发里死命拽。
拽下两根头发。
他明天就要去参加港府劳工处的叉车等级考试了。
全兴重工下发了新规定。后勤保洁人员必须掌握一项特种机械驾驶技能。随时准备支援前线车队。
考不过。扣五百块全勤。
连续两次考不过。下放车间流水线去拿铁锤砸废铁。
昨天发下来的《叉车安全操作手册》,有八十多页。
他昨晚背到凌晨两点。做梦都在铲木托盘。醒来发现自己抱着个枕头在练挂挡。
“我连液压拉杆在哪都分不清啊……”
建明把头埋在膝盖里。欲哭无泪。
他是个拿点三八左轮的警察。射击成绩全优。
现在满脑子都是离合器、制动踏板和货物装卸规范。
十五分钟后。
建明把通讯器塞回制服暗兜。
站起身。按下抽水马桶的冲水键。
哗啦啦的水声掩盖了他沉重的叹息。
推开隔间门。走到洗手台前。
拧开水龙头。水花溅在白瓷盆里。
他捧起一把凉水泼在脸上。
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保洁服的前襟上。洇出一片深色水渍。
他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下巴一圈青胡茬。
活脱脱一个被生活榨干了的底层苦力。哪还有半点警校优秀毕业生的锐气。
建明抽了两张擦手纸。胡乱抹了把脸。
纸团扔进垃圾篓。
他抓起靠在墙角的拖把。拉开男厕所的木门。
低着头往外走。
刚迈出门槛。
视线里出现了一双油光水滑的黑色手工皮鞋。
皮面擦得苍蝇站上去都得打滑。
笔挺的深灰色西裤。裤缝熨得像刀片一样直。
建明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步。
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湿漉漉的拖把木杆。
他抬起头。
对上了一张熟悉的脸。
陈永仁。
两人在警校时打过照面。但互不知道对方卧底身份。
陈永仁以前在全兴社,天天穿着破白背心。趿拉着人字拖蹲在钵兰街吃廉价盒饭。胡子拉碴。
现在。
他穿着一套剪裁完美的萨维尔街高定西装。
鼻梁上架着一副斯文的金丝眼镜。
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上了发蜡。纹丝不乱。
左手夹着一个考究的真皮公文包。手腕上露出一块劳力士金表。
整个人透着股在中环写字楼里指点江山的财阀气场。
建明愣住了。
他看看陈永仁那身几万块的行头。
再低头看看自己沾着泥点的蓝色保洁服和手里的破拖把。
拖把上的脏水滴在地砖上。啪嗒。
建明脑子转不过弯。喉结上下滚了两圈。
脱口而出。
“仁哥,你这是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