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云洲按下遥控器。
电视机屏幕一黑。那张放大的脸缩成一个白点,消失不见。
专访的余热还在港岛街头巷尾发酵。
全兴重工的招牌,现在比警署的告示还管用。
但贺云洲没空去享受这虚名。
他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
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没有邮票,没有寄件人地址。
袋口被红色的火漆死死封住。
火漆印章上,刻着一串连笔英文字母,中间是一只展翅的雄鹰带皇冠。
贺云洲拿起桌上的裁纸刀。
刀刃挑开封口。火漆碎裂。
倒出来的是一张英文通知函。
尊尼洋行远洋设备租赁公司。
白纸黑字。条款列得很清楚。
门外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陈永仁一把推开门。
他手里端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里面装满浓黑的苦咖啡。
眼底下挂着两团乌青。整个人瘦了一圈。
他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
把一沓厚厚的施工进度表重重拍在桌面上。
纸张哗啦啦作响。
“老大。工地那边卡壳了。”
陈永仁揉着胀痛的太阳穴。嗓子干哑。
“填海那边的土方量比预期大了一倍。现在的两百台设备,连轴转也不够用。”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咖啡。
苦得五官全挤在一起。
“缺口多少?”贺云洲没看报表。
“至少还需要一百台挖掘机,五十台推土机。”
陈永仁放下搪瓷缸。杯底磕在木桌上。
“我今天跑遍了二手机械市场。一家商行都没车卖。”
陈永仁喘着粗气。
“鬼佬把港岛的重机货源全锁死了。”
贺云洲把那张尊尼洋行的通知函推过去。
陈永仁扫了一眼。
眼睛瞬间瞪圆了。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擦出刺耳的声响。
“租金上浮百分之三十五?”
陈永仁红着眼,一拳砸在桌面上。茶杯跳了一下。
“这帮王八蛋在吸我们的血!”
他指着那张纸,手指头直抖。
“我们每天的流水是几十万。他这一涨价,底下的兄弟全他妈给鬼佬打白工了!”
贺云洲没出声。
他把那张英文通知单折了两下。
随手扔进脚边的铁皮垃圾桶里。
“买不到。租不起。”
贺云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水。
“那就自己造。”
陈永仁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造?老大,那是重工业。我们连个拧螺丝的生产线都没有啊。”
贺云洲没解释。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落满灰尘的文件夹。
这是他通过系统情报锁定,早就准备好的底牌。
“大隆机械厂。”
贺云洲把文件甩在桌面上。
“三十年历史的老牌华人重工。有全套的苏式重型冲压机床。”
他食指指节重重敲在牛皮纸封面上。
“最关键的。他们厂里养着两千个熟练的高级钳工、焊工和车床师傅。”
“那是拿钱都砸不来的底气。”
陈永仁翻开文件。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但是老大。大隆上个月全面停工了。”
陈永仁指着最后一行红字。
“资金链断裂。拖欠汇丰银行五千万贷款。连工人的遣散费都发不出。”
他咽了口干沫。
“老板前天卷款跑去了湾湾。留下一地鸡毛。这纯粹是个烂摊子啊。”
“烂摊子才有机会。”贺云洲站起身。
“蛇吞象。买下大隆,全兴的重工业版图才能闭环。”
贺云洲看着窗外轰鸣的废品流水线。
“以后谁也别想卡我们的脖子。”
办公室门被推开。
白月彤踩着高跟鞋走进来。脚步极快。
她手里拿着一个蓝色文件夹。
“贺董。大隆机械那边出事了。”
白月彤把文件夹摊在贺云洲面前。
“我刚查了破产清算署的信息。尊尼财团的并购部已经强行介入。”
她推了下银边眼镜。镜片反着冷光。
“他们通过冻结银行贷款,逼死了大隆的最后一口气。”
白月彤声音很冷。
“现在,他们准备用两千万的极低价格,强吃那块地皮和所有机床。”
“他们不要工人。两千个老师傅,全部强制下岗,一分钱补偿没有。”
贺云洲扣上西装外套的一粒纽扣。
“备车。阿泰。”
他从内兜里掏出支票簿。
“带上钱。去抢。”
黑色虎头奔驶出新界北。
沿着海岸线公路一路狂飙。
阿泰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右脚把油门踩到了底。
V8发动机爆发出低沉的嘶吼。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烟。
观塘工业区。大隆机械厂。
这里早没了往日机器轰鸣的热闹。
大铁门生满了红褐色的铁锈。门轴上的机油早干透了。
厂区大院里,杂草从水泥地的裂缝里钻出来。风一吹,沙沙作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机油发霉的酸味。
几十个穿着蓝色脏工装的老工人,蹲在厂办大楼前的空地上。
满脸愁云。
有人手里夹着燃到尽头的烟屁股。烧到了手指也没察觉。
虎头奔碾过满地枯叶。
阿泰一脚踩死刹车。
轮胎在水泥地上拖出一条刺鼻的黑印。
车还没停稳。阿泰就看到了前方挡路的东西。
三辆黑色的加长劳斯莱斯。
并排横在厂办大楼前。
车漆擦得锃亮。倒映着大隆机械厂破败的红砖墙。
劳斯莱斯周围,站着十几个外籍保镖。
清一色黑色紧身西装。戴着墨镜。
耳朵里塞着透明的无线耳麦。
腰间西服下摆鼓鼓囊囊的,透着明显的枪械轮廓。
厂办大楼的台阶上。
站着一群穿着光鲜的高级买办。
带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华人。头发抹了厚厚的发蜡。
穿着一身纯白色的西装。
手里夹着一根粗大的古巴雪茄。
白西装旁边,站着两个金发碧眼的鬼佬。
正指着远处生锈的机床厂房比划。
嘴里蹦出带着浓重伦敦腔的英语。语气里满是不屑。
三个大隆机械的老师傅,正涨红了脸跟他们争论。
带头的老厂长头发花白。气得浑身直哆嗦。
“这些机床还能用!那都是进口的好货!”
老厂长指着车间大门。
“你们按废铁价论斤称,还要把我们两千号人全赶走。这是绝我们的活路!”
白西装吸了一口雪茄。
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直接喷在老厂长的脸上。
老厂长被呛得剧烈咳嗽,弯下腰去。
“老东西。”白西装冷笑一声。
“尊尼洋行肯拿两千万接手这堆破铜烂铁。是史密斯先生大发慈悲。”
他用夹着雪茄的手,用力戳了戳老厂长的肩膀。
“不卖?明天法院来贴封条。你们连个钢镚都拿不到。”
白西装掸了掸烟灰。
“滚回乡下种地去吧。”
“干你老母!欺负华人算什么本事!”
阿泰猛地推开车门。
大皮靴重重踩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一把扯松领带。脖子上的青筋瞬间暴起。
迈着大步就往前冲。
两个外籍保镖立刻上前。
伸出粗壮的胳膊,挡在阿泰胸前。
“Stop!”保镖面无表情。声音冰冷。
阿泰根本没减速。
他右手猛地探出,一把抓住保镖的手腕。
腰部发力,用力往外一拧。
保镖吃痛,反手一肘狠狠砸向阿泰的侧脸。
“阿泰。退下。”
身后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
不大。但带着压倒性的沉稳。
阿泰硬生生收住拳头。
松开保镖的手腕。往后退了半步。
贺云洲推开车门。
他走下车。皮鞋踩在一片枯叶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他没看那些如临大敌的保镖。
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
径直走向台阶上那个拿着雪茄的白西装。
目光冷得像一块冰。
真正的资本商战,在这一刻,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