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支带着不同台标的黑色麦克风。越过保安的肩膀,直接怼到贺云洲下巴底下。
最左边那只印着tVb标志的麦克风,海绵套刮蹭到了他的真丝领带。
贺云洲往后仰了半寸。避开那股带着唾沫星子的急躁。
“贺先生!”
一个穿红风衣的女记者硬挤进内圈。
高跟鞋跟踩在旁边同行的皮鞋上。那人骂了句脏话,她理都没理。
方明华。tVb金牌新闻主持。
方明华举着录音笔。语速又尖又快,像连珠炮。
“贺先生,外面传言全兴重工的底子就是全兴社。你以前是社团的双花红棍!”
镁光灯疯狂闪烁。白光连成一片。
“上个月深水埗,你调了两百台挖掘机强平民居。”
方明华往前顶了一步。麦克风几乎贴上贺云洲的下巴。
“这算不算是披着合法外衣,行黑帮火拼之实?”
“你是在用政府工程洗黑钱吗!”
最后一句,她声音大得劈了叉。
旁边几个全兴保安脸色瞬间变了。
阿泰胳膊上的肌肉猛地鼓起,西装袖管绷紧。他一把扒开两个举着相机的记者。
“你乱放什么屁!”
阿泰破锣嗓子炸响,蒲扇大的手伸出去,眼看就要去抓方明华的衣领。
方明华吓得一缩脖子,录音笔掉在红毯上。
“阿泰。”
贺云洲出声。声音不大。
阿泰的手停在半空。他咬着牙,把手缩了回来。退到贺云洲身后。
贺云洲单手端着那个金光闪闪的杰青奖杯。
另一只手理了下领带。
他看着方明华。
“外面风大。既然是直播,去发布厅。”
贺云洲转身。皮鞋踩在红地毯上,大步走回会展中心大门。
记者们愣了一秒。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扛着机器呼啦啦追了进去。
十分钟后。会展中心三号发布厅。
七八台摄像机架在过道上。镜头红灯长亮。全港实况直播。
方明华坐在单人沙发上。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手指捏紧提词卡。纸片边缘卡在肉里。
贺云洲坐在她对面。双腿交叠。
奖杯随意搁在旁边的玻璃茶几上。
“贺先生,你还没回答刚才的问题。”方明华盯着他。“深水埗强拆,是不是黑道作风?”
贺云洲没接话茬。
他侧过头,看向站在角落阴影里的白月彤。
“白律师。开投影。”
白月彤推了下银边眼镜。按下手里的黑色遥控器。
电机转动。一块巨大的白色幕布从天花板缓缓降下。
投影仪风扇嗡嗡转动,打出一束刺眼的强光。
幕布上亮起一张扫描件。
汇丰银行的对公流水回执单。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人名和数字。底部的鲜红公章大得刺眼。
“这是全兴重工上个月的劳工强积金缴纳单。”
贺云洲指着大屏幕。
他转头,看着方明华。
“方小姐。你一个月工资多少?tVb给你交几档保险?”
方明华愣住了。
提词卡在手心捂出了一层细汗。她没料到贺云洲会问这个。
“我……这跟今天的问题无关。”
贺云洲没理她。
“我手底下有一万两千名员工。”
贺云洲双手交叉,搭在西裤膝盖上。
“以前他们在街头混。有今天没明天,受了伤没钱看公立医院。”
贺云洲声音平稳。
“现在。我按港府最高标准,给他们交养老金,买医疗险。”
白月彤按下遥控器。
屏幕画面切换。变成一摞厚厚的纳税证明文件。
“上个月,全兴重工缴税一千四百万港币。”
贺云洲看着方明华的眼睛。
“你见过哪个黑社会,拿着真金白银去税务局排队交税?”
“你见过哪个社团,给底层的马仔买五险一金?”
发布厅里只剩下快门疯狂按动的咔咔声。
方明华咽了口干沫。
她准备了一肚子的尖锐问题。关于暴力,关于江湖仇杀。
现在全被这些枯燥、冰冷但不可辩驳的数字砸得稀烂。
“可是深水埗……”她还在硬撑。
“深水埗的工期,比工务局规定提前了一个月。工程预算省了两千万。”
贺云洲直接打断她。
他站起身。走到摄像机正前方。
皮鞋踩在羊毛地毯上无声无息。
他看着镜头上闪烁的红灯。像是在看着电视机前几百万港岛市民。
“外面的传言,纯属诽谤。”
贺云洲声音低沉。透着绝对的自信。
“我贺某人绝不是什么地下教父。”
他脸上挂起一丝笑意。真诚,平和。
“我只是一个解决了几万人就业、热心公益的本分生意人。”
直播掐断。
这段画面随着电波,瞬间传遍了港岛的大街小巷。
旺角屋村的破旧电视机前。茶餐厅挂在墙角的大彩电前。
无数市民端着饭碗,看着贺云洲那张真诚的脸。鸦雀无声。
新界北厂房。
陈永仁坐在办公桌前看完了电视转播。
他一口咖啡喷在mbA教材上。
他抓着头发,看着屏幕里那个大言不惭的“本分生意人”。
这黑老大装好人装得比他这个真警察还像。
第二天。风向彻底变了。
油麻地的一家茶餐厅里。
肥伯端着一笼虾饺放在桌上。顺手拿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
“交社保啊!一万多人啊!”
肥伯指着报纸头条,冲着几个老茶客大声嚷嚷。
“这老板仗义!我那不争气的衰仔要是有全兴一半的规矩就好了。”
“就是说啊。”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师奶凑过来。
“昨天全兴保险的业务员来收保费,那个有刀疤的小伙子,帮我把两袋大米扛到了五楼呢。连口水都没喝。”
西装暴徒大慈善家。
这个名号,像长了翅膀一样在街头巷尾传开。
全兴社以前那种人人喊打的臭名声,被一千四百万的税单洗得干干净净。
傻强他们穿着黑西装走在街上。不再有躲闪的目光。
商铺老板会主动递上一根烟,喊一声“强哥辛苦”。
这种受人尊敬的滋味。比拿刀砍人爽一百倍。
几天后。
新界北。五号厂房。
天气阴沉。刮着冷风。
贺云洲推开厂长办公室的门。
阿泰正拿着一块抹布,在擦那张破旧的办公桌。
“老大。”阿泰直起腰,把脏抹布扔进塑料水桶。水花溅在地上。
贺云洲点头。把脱下来的西装外套挂在衣帽架上。
他走到办公桌前。准备看昨天的物流报表。
脚步猛地一顿。
桌面上。
放着一个厚实的牛皮纸文件袋。
没有邮票。没有寄件人地址。
袋口被红色的火漆死死封住。
火漆印章上,刻着一串连笔英文字母。
中间是一只展翅的雄鹰。带着皇冠。
这是老牌英资财团的标志。
资本圈里真正吃人不吐骨头的大鳄。
贺云洲停下脚步。盯着那个文件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