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云洲踩灭烟头。
顺手脱下白衬衫外面沾了机油的外套,扔在旁边的废铁桶上。
他往厂区大门走去。
几百号刚被扣了钱、正憋着一肚子无名火的古惑仔,呼啦啦跟在后面。
皮鞋、人字拖踩在碎石子路上。
脚步声杂乱,激起一片呛人的黄灰。
厂房那扇生锈的铁门外,横着三辆黄色的重型泥头车。
车斗里装满发臭的建筑废料和淤泥。
轮胎死死卡在门口的坑洼里,把出货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中间那辆泥头车的引擎盖上,坐着个男人。
穿着大红色的花衬衫,领口敞开,露出一撮黑胸毛。
靓坤。
他手里转着一把开过刃的西瓜刀。刀背拍在左手心,啪啪作响。
“哟,贺老大。”
靓坤吐掉嘴里嚼烂的牙签,从滚烫的引擎盖上跳下来。
“听说全兴发大财了,躲在新界这破地方洗金子。兄弟们大老远跑来给你贺喜,不请我们喝杯茶?”
靓坤身后,两百多个洪胜社的烂仔举着钢管和棒球棍,咋咋呼呼地往前挤。
人挤人,汗臭味和劣质烟草味顺着风飘进铁门。
阿泰眼睛瞬间红了。
他从裤腰里抽出那根半米长的生锈钢管,大跨步冲到最前面。
“靓坤!你活腻了?敢堵全兴的门!”
阿泰拿钢管指着靓坤的鼻子,唾沫星子喷出老远。
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傻强也带人抄起了大号十字起子和沉甸甸的铁扳手。
两边人马隔着不到三米的距离。
呼吸声搅在一起,火药味直冲脑门。
靓坤没理阿泰。他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弹飞指甲盖里的泥垢。
他用西瓜刀的刀尖,越过阿泰的肩膀,指着后面的贺云洲。
“贺云洲,新界北这块地,是我洪胜社看上的。你们在这发财,不合规矩吧?”
靓坤往前走了一步。
皮鞋踩碎了一块绿色的啤酒瓶玻璃渣。发出脆响。
“三成。以后每个月,厂里提炼出来的金子,分我三成。”
靓坤咧开嘴,露出两颗发黄的金牙。
“不然,我保证你们今天一克金子也运不出去。明天,我就让人把泥头车开进你的厂房里卸货。”
阿泰脑门上的青筋蹦得老高。
他双手死死握紧钢管,指节泛白。
刚准备抡圆了胳膊往靓坤头上砸。
身后两百个刚尝到甜头、视金钱如命的古惑仔,也全红了眼。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谁敢动他们的金子,他们就敢拼命。
“退后。”
贺云洲伸出右手,按在阿泰的肩膀上。
阿泰像头被拉住缰绳的野牛,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喘气声。
但他硬生生停住了脚。
贺云洲越过阿泰,往前走。
走到距离靓坤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下。
他没带武器。手里只拎着那个黑皮公文包。白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
靓坤下意识握紧刀柄。
他听说过贺云洲的身手。原主是个不要命的双花红棍,真动起手来,靓坤心里没底。
刀刃往外翻了一寸,护在胸前。
贺云洲没动手。
他把公文包夹在左边腋下,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打了个响指。
声音很脆。
穿透了嘈杂的叫骂声。
厂区侧面的门卫室铁门,“咣”地一声被人推开。
六个男人鱼贯而出。
清一色的藏青色高定西装,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每个人手里都提着统一规格的黑色密码公文包。
手工皮鞋擦得锃亮。
跟这满地泥水、一群文身光膀子的废品厂格格不入。
这是贺云洲前两天花重金,从中环顶尖律所雇来的外包法务团队。
带头的李律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他走到贺云洲侧后方。
“贺董。”李律师微微鞠躬,声音沉稳。
贺云洲没回头,下巴点了点靓坤。
“交给你了。”
靓坤愣住了。
他看着这几个文质彬彬的西装男,手里的西瓜刀顿在半空。
“干什么?找几个卖保险的来挡刀?”靓坤嗤笑一声,往地上吐了口痰。“老子今天不见血是不回头的!”
李律师没理会地上的浓痰。
他面无表情地拉开公文包拉链,掏出一份加盖鲜红公章的文件。
翻开文件夹。清了清嗓子。
“这位先生。你刚才的行为,已经严重触犯了《港岛刑法》。”
李律师语速极快,咬字清晰,透着法庭上的压迫感。
“根据第二百七十四条。以非法占有为目的,对受害人使用威胁或要挟的方法,强行索要公私财物的行为,构成敲诈勒索罪。”
靓坤傻眼了。
身后的洪胜社烂仔们也面面相觑。
他们打了一辈子交道的是西瓜刀、棒球棍。哪见过两边火拼前,对方先背法条的?
“你放什么屁!”靓坤举起手里的刀,刀背拍在铁门上。“老子收保护费天经地义!什么勒索!”
“涉案金额超过十万港币,属于数额巨大。”
李律师声音拔高,直接盖过了靓坤的叫骂。
“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
李律师翻过一页纸。
“另外,你驾驶重型工程车辆,封堵合法企业大门,阻碍正常生产经营。构成寻衅滋事罪。”
“数罪并罚。预计刑期在十二年左右。”
靓坤脸皮一阵抽搐。
“十二年?你吓唬谁!我连你这四眼仔一块砍!”
他刚要往前冲。
“咔嚓!咔嚓!”
大门两侧的厂房高墙上,突然冒出十几个黑影。
全是全兴社手脚最麻利的小弟。
他们趴在墙头上,手里举着贺云洲刚批钱买的日产长焦相机。
刺眼的镁光灯开始疯狂闪烁。
白光连成一片,像无数道闪电。
晃得靓坤睁不开眼。他本能地用手臂挡在脸前,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
洪胜社的烂仔们也被闪光灯晃得睁不开眼,纷纷伸手去挡脸。
“拍下来没有?”贺云洲仰头问。
墙头上的小弟大喊:“贺董,拍得清清楚楚!他拿刀指着您的照片,连他金牙上的菜叶子都拍进去了!”
“车牌号也拍到了!”
李律师合上文件,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支黑色的录音笔。
按下保存键。红灯闪烁。
“贺董,敲诈勒索的音频证据已经固定。加上照片和监控,只要现在报警移交法庭。他今天绝对走不出警署。”
贺云洲点点头。
他从西装内兜里摸出那块砖头大小的大哥大。
拉出天线。
手指在粗糙的按键上按下三个数字。
9,9,9。
大拇指悬在绿色的拨号键上。
贺云洲看着靓坤。
靓坤彻底慌了。
他混了十几年黑道,进差馆像回娘家。但那都是打架斗殴、非法集结,找人顶罪关个十天半个月就出来。
敲诈勒索加寻衅滋事,证据确凿,还被律师录了音。
真交到法官手里,进去要蹲十几年苦窑。出来这辈子就废了。
“贺云洲!你算什么江湖人!”
靓坤气急败坏,刀尖指着地面,手都在抖。
“动不动就报警找律师?你要不要脸!”
贺云洲大拇指没动。
“我不是江湖人。”他看着靓坤,声音没有起伏。“我是红星电子回收有限公司的董事长。”
贺云洲抬起左手腕,看了一眼裂了表蒙子的劳力士。
“给你一分钟。把泥头车挪开。”
“超过一分钟,我按拨号键。律师陪你上法庭。”
靓坤咬碎了牙。
他看着那六个一本正经的高级律师,还有墙头上咔咔闪光、把一切拍成铁证的相机。
他知道贺云洲是玩真的。
这人疯了。黑帮火拼他居然用法律武器。这叫降维打击。
“算你狠!”
靓坤猛地转头,冲着后面发愣的手下吼。
“看什么看!上车!把车挪走!”
洪胜社的人灰溜溜地爬上泥头车。丢了魂一样。
引擎轰鸣。三辆车喷着黑烟倒了出去。
让开了大门的路。
靓坤跳上第一辆车的副驾驶。
车窗摇下。
他死死盯着贺云洲,满脸讥讽和不甘心。
“你们全兴现在连保护费都不会收了是吧?”
靓坤往车窗外吐了口浓痰。
“不收钱,就靠拆垃圾?我看你怎么养活这几万个烂仔!早晚饿死你们!”
车窗摇上。泥头车压着碎石子,跑得没影了。
贺云洲站在原地。
没理会漫天扬起的黄土。
周围的全兴小弟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不用动刀子,不用流血,几句话就把嚣张的靓坤吓尿了裤子。
阿泰兴奋地直搓手,看着那几个律师的眼神像在看财神爷。
贺云洲却没有笑。
靓坤临走前吼出的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保护费。
靠提炼电子废料,虽然暴利,但产能有限。只能养活厂里这几百人。
全兴社名册上,还有几万号嗷嗷待哺的底层烂仔,散落在各个堂口。
这群人确实只会收钱和恐吓。
现在把他们全圈在厂里干苦力,短时间行,时间长了,骨子里的野性压不住。
得给他们找个来钱快、符合他们做派,又绝对合法的生财之道。
保护费……合法的保护费。
贺云洲眯起眼睛。
脑海中突然划过一道闪电。
他想起了一个在八十年代末的港岛,暴利、门槛低,又完美契合古惑仔职业技能的正规行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