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整。五号厂房外的两个高音喇叭通了电。
刺耳的电流尖啸划破了新界北区的晨雾。
贺云洲站在几个废木箱堆起来的高台上。他穿着件白衬衫,领带没打,袖口卷到手肘。
他手里掐着一个黑色的塑料秒表。
大屏幕没亮。全凭肉嗓。
“五分钟。全体集合。”阿泰拿着个铁皮扩音筒,扯着破锣嗓子吼。
厂房里乱了套。
一百多号人像被开水烫了的蚂蚁,从地铺上、废纸箱堆里爬起来。
有人边跑边提裤子,皮带扣打在大腿上啪啪作响。
有人嘴里叼着半根没抽完的烟,趿拉着人字拖往空地上挤。
江湖散漫惯了。让他们准点起床,比在街上挨两刀还难受。
贺云洲冷着脸,视线扫过这群衣衫不整的烂仔。
秒表上的红色数字跳到七点零五分。
他大拇指按下暂停键。发出一声轻响。
队伍稀稀拉拉站定了三个方阵。还空着十几号人。
贺云洲没出声,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
【顶级商业威压】无声铺开。
空地上的气温好像降了几度。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古惑仔们,觉得后背发凉,渐渐闭上了嘴。
安静得能听见几百米外公路上大卡车驶过的轰隆声。
又过了三分钟。
厂房侧门才晃悠出七八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昨晚带头推牌九的那个黄毛。
黄毛披着件破军大衣,打着响亮的哈欠。他手里端着个缺了口的搪瓷缸,里面泡着方便面。
他边走边吸溜面条,拖鞋在地上蹭出刺啦刺啦的声音。
走到队伍前面,黄毛发现气氛不对。
他咽下面条,抬头看着高台上的贺云洲。
“老大,早啊。”黄毛没觉得哪里不对,用手背抹了把嘴。“昨晚我那条线出了三斤货,成色好得很。”
他以为贺云洲是来发奖金的。
贺云洲顺着木箱台阶走下来。皮鞋踩在碎石子上,节奏压人。
他在黄毛面前停下。看了一眼那缸方便面。
“阿泰。”贺云洲伸手。
阿泰赶紧把腋下夹着的一摞蓝皮小册子递过去。
刚印出来的,油墨味冲鼻。封面上印着《全兴集团员工手册》。
贺云洲抽出一本,拍在黄毛的胸口。册子不重,但黄毛被拍得退了半步,面汤洒在拖鞋上。
“翻开,第一页。”贺云洲说。
黄毛单手夹着搪瓷缸,用沾着油星的手指翻开册子。
“念。”
黄毛识字不多,磕磕巴巴地读:“上班迟到、早退者,每次……扣除当月全勤奖……”
他愣了一下。抬头。
“老大,这啥意思?”
贺云洲看着他。“意思就是,你这个月的五百块全勤,没了。”
话音刚落,底下站着的几百号人嗡地一声炸了锅。
五百块,这在普通制衣厂里能顶大半个月的底薪。
黄毛脸色变了。他把搪瓷缸往地上一砸。面汤溅了旁边小弟一身。
“凭什么!”黄毛梗着脖子,伸手去扯军大衣的领子。
“老子昨晚带人熬到三点!给厂里洗出那么多金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扣我钱?”
“你熬到三点?”贺云洲语调没变。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红桃三的扑克牌,弹在黄毛脸上。
纸牌划过黄毛的脸颊,留下一道红印。
“昨晚三点半,你在西南角铁柜后面推牌九。”贺云洲指着厂房深处。
“流水线烧杯里的脱金液熬干了。你知不知道那东西遇明火会爆炸?”
黄毛咽了口干沫,眼神有些飘。但他觉得赚了钱,腰杆硬。
“炸了吗?不是没炸吗!”黄毛硬着头皮顶嘴。“老大,我出货多,这点小错就揭过去了吧。兄弟们出来混,图个痛快。”
他转身看着身后的几个小头目,想寻求支持。
那几个人也跟着附和。
“是啊老大,黄毛哥昨晚最拼了。”
“咱们洗金子快,迟到个十分钟算啥。”
贺云洲看着这群依然满脑子江湖义气的烂泥。
“阿泰。”
“在!”
贺云洲指着黄毛身后那七八个迟到的人。
“把他们几个的考勤卡拿过来。”
阿泰跑去门卫室,抓了一把硬纸卡片回来。
贺云洲接过来,看也没看,直接撕成两半。扬手一撒。
碎纸片像雪花一样落了黄毛一身。
“不止五百。”贺云洲拍了拍手上的纸屑。
他转身看向站在队伍前面的肥波。肥波现在兼任厂里的财务,手里攥着个铜算盘。
“波叔,算算黄毛他们那条线,第一季度的分红大概能拿多少。”
肥波把算盘举高,胖手指拨得啪啪响。
“按照昨晚的出货量,扣除成本。”肥波翻了翻账本。
他抬起头,报出一个数字。
“他作为头目,第一季度分红,大概在两万五千块左右。”
空地上死一般的寂静。
两万五千块。
很多底层小弟干两年都攒不下这么多钱。黄毛的眼睛瞬间亮得像灯泡,呼吸像风箱一样粗重。
“但是。”贺云洲转过身,挡住了黄毛的视线。
他从阿泰手里拿过那本员工手册。翻到第八页。
“第八条。聚众赌博、擅离职守导致重大安全隐患的。”
贺云洲盯着黄毛。
“开除。或者,扣除当季全部分红。”
黄毛腿一软。
两万五千块。就因为睡了个懒觉,推了两把牌,没了。
“老大!你不能这样!”黄毛疯了,伸手就想去抓贺云洲的衬衫。
“滚开!”
阿泰一脚踹在黄毛的膝盖侧面。
只听“咔”的一声,黄毛惨叫着跪倒在地。军大衣掉在泥水里。
“敢跟老大动手?”阿泰拔出腰间的塑胶警棍,就要往黄毛头上砸。
贺云洲抬手拦住阿泰。
他走近半步,低头看着跪在地上冷汗直冒的黄毛。
“我立规矩,不是为了耍威风。”
贺云洲声音不高,却压在所有人心头。
“化学药剂起火,烧死你们这群烂仔事小。烧了我的厂房,谁赔?”
他指着那几百号看着好戏的古惑仔。
“以前在堂口,迟到了罚站,顶嘴了挨巴掌。你们觉得无所谓,反正大家烂命一条。”
“现在我们是公司。公司不讲江湖义气,不砍人。”
“公司只扣钱。”
贺云洲点燃一根烟,抽了一口。
“两万五千块,买你一个教训。嫌贵,现在收拾铺盖滚回旺角去抢你们的保护费。”
黄毛跪在地上,脸涨得紫红。
他舍不得走。旺角那点油水,哪有这里打螺丝赚得多。一天赚的顶过去一个月。
黄毛咬着牙,抬起手。
“啪!”
他重重在自己脸上扇了一个耳光。声音清脆。
“老大,我错了。”黄毛低下头,看着地上的面汤。“钱你扣。我认。以后绝不迟到。”
剩下那几个迟到的小弟,吓得赶紧鞠躬认错。生怕被赶出厂子。
贺云洲站直身体。没再看黄毛。
他走回高台。
抓起旁边那个香火早就断了的关公神龛。
“哐当。”
神龛被他重重摔在水泥地上,木头碎裂,关公像滚了两圈。
底下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从今天起,关二哥撤了。”
贺云洲举起那本蓝皮册子。
“这本手册就是你们新的帮规。”
“不拜神明。拜制度。”
他扫视全场。
“听懂没有?”
几百人整齐划一地扯着嗓子大吼:“听懂了!”
声音震得几只停在厂房顶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
重罚之下,这群古惑仔终于闻到了现代企业纪律的味道。那比刀子割肉还疼。
贺云洲刚把册子扔给阿泰,准备宣布开工。
大门方向突然传来巨响。
“咣!”
像是什么钢铁巨兽撞在了生锈的铁门上。整个厂区的地面都跟着震了一下。
紧接着,刺耳的汽车大喇叭声像催命一样长鸣。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大门。
一个穿着灰色保安制服的年轻小弟,连滚带爬地从门卫室方向跑过来。
他跑得太急,一头栽倒在泥坑里。帽子飞出老远。
他顾不上捡帽子,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冲到贺云洲脚下。
“贺董!”
保安脸色煞白,喘气喘得像个漏风的皮球。
阿泰一把揪住保安的领子,把他提起来。“见鬼了?好好说话!”
保安指着大门外,手指头哆嗦得像通了电。
“不好了……洪胜社的靓坤!”
保安咽了一大口唾沫,声音发颤。
“他带了两百多号人,开了三辆泥头车,把咱们大门堵死了!”
贺云洲眉头一压。
“靓坤在外面拿大喇叭喊。”保安双腿发软。
“他说这块地是他的地盘,要收咱们厂的保护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