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米海底的淤泥被砸起几十米高。
浑浊的泥汤在冰冷的海水里翻滚,遮蔽了海底微弱的熔岩红光。
深渊邪神像一团烂透了的黑肉,重重摊在坚硬的玄武岩底板上。
庞大的一滩烂肉,被刚才那股下坠的力道震得四分五裂。
它身上的几千条触手在淤泥里疯狂抽搐。
有的断了半截,断面处往外喷着黄绿色的脓水。
有的在烂泥里拼命抠挖,想要刨出一个地洞钻进去藏身。
剧痛撕扯着邪神混乱的神经。
但更要命的,是悬在它头顶上的那股沉重压力。
泥汤在深海暗流的冲刷下,慢慢落了下去。
邪神那几万只被淤泥糊住的黄色眼珠,惊恐地向上翻动。
就在它正前方不到十米的地方。
横亘着一道黑沉沉的肉墙。
那是陆渊宛如悬崖峭壁般的黑色下巴。
下颌骨表面覆盖着厚重的暗金鳞片。
鳞片缝隙里透出来的古老威压,直接把周围几百吨的海水压成了死铁。
邪神残存的本能被这股绝境彻底逼急了。
它不想死。
高维生物的凶性,在绝望中从肉瘤深处爆发出来。
“滋滋——”
它剩下的几千条触手猛地扬了起来。
触手顶端的吸盘和口器同时张开。
一股浓黑如墨的高维腐蚀酸液,顺着水流,兜头浇向陆渊的下巴。
那是它在深渊位面提纯了几万年的致命毒素。
哪怕是一艘钛合金星舰,沾上一滴也会在一秒钟内融成铁水。
黑绿色的毒液在海水里拉出一道浑浊的轨迹。
结结实实地泼在了暗金色的龙鳞上。
然而。
没有白烟。
没有腐蚀的声响。
那些足以抹平地壳的酸液,打在龙鳞表面。
连个细小的水泡都没能激起来。
暗金色的五爪金纹只是微微闪烁了一下。
那股带有深渊法则的剧毒,就直接被龙鳞自带的纯阳气机碾成了虚无。
连给这块鳞片洗洗灰尘的资格都不够。
邪神所有的眼球在一瞬间全部僵住了。
它最后的反扑,彻底成了个笑话。
但这场小动作,却把睡梦中的陆渊给弄烦了。
水下一万一千米。
陆渊还在睡大觉。
他庞大的意识还泡在黑甜的梦乡里。
但刚刚吞噬完地心胚胎、又嚼碎了一架外星飞碟。
他的身体正在吸收那些高维物质。
骨骼生长,牙床发酸。
那种感觉,就像小孩子换牙时长出了新板牙。
牙龈发热,发痒。
恨不得找个硬邦邦的东西死命啃两口,磨磨牙齿。
偏偏这时候。
嘴皮子底下多了一团散发着腥臭、却又满是高维韧性胶原蛋白的玩意儿。
还带着一股冰凉凉的弹性。
陆渊没有睁开眼睛。
他巨大的下巴在海底淤泥里随意地往前挪了半米。
厚重的黑色嘴唇咧开了一条缝隙。
那两排宛如连绵山峰般的惨白獠牙,露了出来。
牙尖在漆黑的海水里泛着森冷的质感。
陆渊凭着睡梦里的磨牙本能。
脑袋往前一凑。
大嘴顺势一合。
“咔吧!”
一声沉闷的皮肉撕裂声在海沟底部炸开。
陆渊的大嘴,不偏不倚,正好把邪神中间那团最肥硕的触手肉瘤。
一口叼进了嘴里。
邪神疯了。
它那几千条触手像触电一样狂乱抽打。
吸盘上的倒钩在陆渊的嘴皮上用力抓挠,火星乱冒。
但陆渊连皮都没破一点。
上下颚猛地用力一咬。
“噗嗤!”
这一口咬下去的感觉,有点怪。
没有骨头的脆响。
也没有寻常海兽血肉被嚼烂时的软烂。
这团肉韧得像用了几十年的老货车内胎。
弹性十足。
牙齿切进去的时候,肉质在利齿间剧烈回弹,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越嚼越有嚼劲。
“昂——吼!”
邪神的高维神魂发出一声几乎要撕裂维度的精神哀嚎。
它被咬碎的那半截躯体,传来连绵不绝的剧痛。
但在深渊法则的被动运转下。
它是不死不灭的。
被咬断的触手断面处,肉芽像发疯的杂草一样疯狂狂涌。
烂肉蠕动,新的吸盘和肉瘤以极快的速度长了出来。
刚长出来。
陆渊的后槽牙又碾了过来。
“咯吱,咯吱。”
陆渊闭着眼睛,嘴巴一开一合。
他像个半夜醒来嚼口香糖的醉汉。
下巴有节奏地左右晃动着。
山峰般的龙牙把那团肉瘤切碎,又被嚼扁,再拉长。
咬碎的瞬间。
一股带有冰凉薄荷味的高维深渊原液,顺着龙齿的缝隙,滋进了陆渊的喉咙里。
这股液体滑溜溜的。
没有毒素的酸涩,反而带着一股浓郁的宇宙暗能量清香。
像嚼烂了一颗夹心的冰镇软糖。
原液顺着宽阔的食道流进胃里。
把陆渊那点微弱的牙床酸胀感,压下去了一大半。
很舒服。
既能磨牙,还能吸出甜滋滋的高维能量水。
邪神在陆渊嘴里绝望地重生着。
长出一截,就被龙牙咬碎一截。
刚凝聚出一只眼睛,就被后槽牙当场碾成肉泥。
它的无限再生能力,原本是横行多元宇宙的最大倚仗。
现在却成了它逃脱不了的无间地狱。
陆渊根本不打算把它彻底咽下去。
真咽下去了,上哪再找这么耐磨的磨牙棒?
他就这么含在嘴里。
睡一会儿,嚼两下。
翻个身,再嚼两下。
堂堂令多元宇宙无数神级文明闻风丧胆的克苏鲁原初邪神。
彻底沦为了一条十万米黑龙嘴里。
每天雷打不动、被反复嚼上一百遍的超大型耐磨口香糖。
京海市。海洋生物研究院主控室。
空气里飘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
走廊里的日光灯坏了一根,滋滋地闪着幽光。
陈长风站在一台巨大的重力波地震仪前面。
他鼻梁上架着那副用透明胶带缠住镜腿的破老花镜。
手里端着一个掉漆的白瓷茶杯。
杯子里泡着隔夜的粗茶,水面上浮着两片烂茶叶。
老头子仰头喝了一口。
水太凉,冰得他后槽牙一阵酸疼。
“咳咳!”
陈长风呛得咳嗽了两声,茶水洒在胸前的白大褂上,洇出一小块黄渍。
他拿手背胡乱蹭了蹭下巴。
“陈老,您来看这个。”
旁边的实习研究员小张指着电脑屏幕。
小张手里捏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深海频率图,纸角被汗水揉得有些发皱。
“马里亚纳海沟传回来的地质脉冲,规律得有些诡异。”
陈长风凑了过去。
镜片后头的浑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屏幕上。
深海声呐捕捉到的震动波形图,正排成整整齐齐的锯齿状。
每隔十五秒。
海沟底部就会传来一次百万吨级的物理挤压震动。
紧接着,是一股短促的高维生命能量爆发。
然后又是挤压,又是爆发。
二十四小时不停歇。
“这不像是地壳运动。”
小张挠了挠头顶翘起来的一绺头发。
手里捏着的水性笔在草稿纸上乱画着圈。
“倒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在反复咀嚼什么很有韧性的东西。”
陈长风的手停在半空。
他盯着那排整齐的波形图,干瘪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昨天卫星拍到的那条跨越太平洋的龙爪虚影。
还有从北美上空消失的那座肉山。
“它没吃下去。”
陈长风声音发干,把手里的破茶杯放在了操作台上。
茶杯底磕着铁皮,发出轻微的当啷声。
“老祖宗这是……把那头外来的邪神,当口香糖嚼着玩呢。”
小张手里的水性笔啪嗒一声掉在键盘上,滚进了缝隙里。
他张着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深海里的咀嚼还在继续。
“嘎吱。”
龙齿再次合拢,把刚长出来的几百条触手切成碎段。
邪神已经叫不出声音了。
它的物理声带在龙嘴里粉碎了一万次。
但那股纯粹由痛苦和绝望凝聚而成的无形精神哀嚎。
顺着这颗星球刚刚被灵气重塑的地脉网络。
像无数根看不见的冰冷钢针。
毫无阻碍地穿透了欧亚大陆的地壳断层。
大洋彼岸。
梵蒂冈。圣伯多禄大教堂地下三十米。
幽暗的密闭祈祷室里,没有窗户。
只有墙壁上挂着的一盏黄铜油灯,豆大的火苗在阴风里不停摇晃。
八十多岁的教皇穿着一件发灰的粗麻布忏悔袍。
他光着双脚,跪在冰凉刺骨的大理石地砖上。
双手紧紧扣着胸前的那枚古老银十字架。
骨节捏得发白,指甲缝里全是灰泥。
他在向虚空中不可名状的伟大主宰祈求救赎。
祈祷声突然卡在了嗓子眼里。
教皇干瘪的身体猛地一颤。
一股浓烈的脑髓刺痛感,毫无预兆地砸进了他的意识海。
那不是神明的神谕。
那是他们西方献祭了百万生灵、满心期盼能够拯救世界的至高深渊主宰。
在某张深渊巨口里。
一边被疯狂碾碎,一边发出毫无尊严的求饶惨叫。
那凄厉的啼哭与呜咽。
顺着灵气网络,在教皇的耳膜深处,回荡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