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会议室里,靠墙那张长椅上,陈老爷子拄着拐杖坐得板板正正,那双老眼从进门起就没闲着,把苏锦绣从头打量到脚,又从脚打量到头,最后落在她面前摊开的那个本子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他昨天第一次见这丫头就知道这丫头是个有想法的,后面她又让张所长将那存折和钱还回来,说是要当面说清楚,他就更加确信这丫头主意正着,根本不可能是他那个缺心眼儿媳妇眼里的那种人。
张所长坐在桌子另一头,面前摆着一沓公文纸,手里捏着钢笔,清了清嗓子:“既然人都到齐了,咱们就把这事说清楚。苏同志,你先说。”
苏锦绣也没客气,把本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笔杆子点着上面的字:“行,那我就从头说。孩子是五月十二号在火车上救下来的,当时人贩子夫妻被乘警带走,列车长和吉市派出所的同志把临时监护的担子交给了我,开了证明,也拨了四十块钱、五斤粮票、一张奶粉票。”她翻了一页,“奶粉喝了五袋,一袋六块,三十块。棉布衣裳大的小的七件,连工带料二十一块四。饼干、红糖、鸡蛋、挂面、麦乳精加起来四十八块六,这些你们可以看看,每一笔我都写得清清楚楚,这些物价你们也可以去供销社打听打听,还有就是孩子吃的东西,你们也可以去问问。”
其实实际上花费得更多,只是她想要写下来,想着也不合适,这个标准是按一般职工家庭给的,但如果真按实际的来,那个沈慧兰只会更跳脚,也会引起人怀疑,她哪里来的那些钱和票,实在没必要,但事情她需要说清楚,因为这样的人家她不想再有牵扯,省得人家还以为她要占便宜,但她知道老爷子不会让她吃亏。
沈慧兰坐在陈秉文旁边,腰挺得笔直,嘴角抿成一条线,听到“四十八块六”时忍不住嗤了一声:“乡下地方东西能有多贵,你这是往高了报吧?”
苏锦绣没抬眼,笔杆子点了点本子上的明细:“沈同志,镇上供销社什么价,你出门左拐走两步就能问。奶粉六块一袋是食品厂出的,供销社统一价。棉布两毛一尺,我扯了十一尺布,连里子带面儿,剩的布头给孩子拼了双小鞋子,算你二十一块四都是往少了算的。”
陈老爷子偏头看了沈慧兰一眼,那眼神就跟冬天刮过来的北风似的,沈慧兰把嘴闭上了。
苏锦绣翻到最后一页:“拢共一百块零六毛。你们当初给了四十块,差六十块零六毛。我给孩子买的东西你们昨天拿走了一些,这还剩下一些全在这里,奶粉还剩半袋,衣裳全洗好了叠在包袱里,饼干红糖这些没拆封的也都在,你们点个数带走。”
沈慧兰听到“六十块零六毛”,脸上有些挂不住,刚想开口说什么,陈秉文在桌子底下按了按她的手,她才把嘴抿住了,那脸色却跟吃了苍蝇似的。
陈老爷子把拐杖往地板上笃地点了一下:“给钱,道歉。”
沈慧兰还想说什么,但老爷子已经一锤定音,她也只好闭了嘴,她是真怕老爷子发火真把她给送走,要知道她娘家在她来这边的之前给她来了一个电话,她还没找到时机说起,要真把老爷子惹急了,不帮她娘家,那可怎么办?
她只能忍了忍,从背的包里掏出一叠钱数了数,数出七十张大团结递了过去:“这是给你的,七十块够了吧!”语气里满是蔑视。
苏锦绣没管她的语气,将钱接了过来,数了数,然后也掏出包,从里面数出一把零钱放在桌上:“只是找你的九块四。”眼神回怼回去,明白地告诉沈慧兰“老娘看不上你这几块钱。”把沈慧兰气得够呛。
“道歉!”陈老爷子见沈慧兰如此做派,拐杖在地上又杵了一下。
沈慧兰被那根拐杖杵地的声响震得肩膀一缩,嘴角抿了又抿,腮帮子绷得死紧,到底还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苏同志,昨天......是我说话不当,你别往心里去。”话说的干巴巴的,没有任何诚意可言。
苏锦绣坐在桌边,收拾桌上自己放的本子和笔,偏头看她,嘴角挂着一点笑,可那笑压根没到眼底。
“沈同志,这么没有任何诚意的道歉,我可受不起,你还是收回去的好。”
陈秉文终究还是有些看不过去,走过去挡在沈慧兰面前:“苏同志,昨天是我媳妇不对,我代她跟你说声对不起。这四个多月也很感谢你帮我们照顾小铮,这笔钱是我们给你的辛苦费,希望你收下。”陈秉文递出来一个信封,看着还挺厚实。
苏锦绣低头看了一眼,偏头看向一旁坐着的张所长:“张所长,这个谢礼我可以收吗?以后不会有麻烦吧?”昨日她为何要将钱退回去,说今日来派出所说清楚,也是担心惹出麻烦。
自己辛苦照顾了四个多月,尤其是刚开始的时候,那小家伙谁带都不行,她走哪都得带着,确实是累人的,收点辛苦费不应该吗?
人家请保姆也得给钱,她收点辛苦费应该应分的,只是昨日闹成那样,要是收了那笔钱,她担心有人会举报。
现在陈秉文要给,她为什么不要,只是收要收得有理有据,还要杜绝一切可能的事情,毕竟沈慧兰的人品她信不过。
苏锦绣这话问得张所长一愣,手里钢笔悬在公文纸上,笔尖洇出个小墨点。
他偏头看了看陈老爷子,又看了看苏锦绣,昨日沈慧兰的那些言论他也听到了,知道苏锦绣的担心,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苏同志,陈教授这个……算是对你四个月辛苦的补偿,属于个人赠予,按理说是没问题的。只不过……”他顿了顿,看了沈慧兰一眼,话说得客气但也明白,“要是双方都认可,立个字据,把数目、事由写清楚,两边签字,往后谁也不能拿这事做文章,那就更稳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