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越野车,像一头蛰伏在夜色中的凶兽,安静地停在楼下。
大壮坐在驾驶座上,发动机没有熄火,低沉的轰鸣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他没有催促,只是默默地抽着烟,看着后视镜里那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
路灯昏黄。
拉长了秦峰和叶冰的影子。
秦峰的手臂依然死死地环在叶冰的腰上,下巴抵着她的肩膀。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柔软,也能闻到她发丝间那股熟悉的洗发水香味。
这种味道,在过去的无数个日夜里,是他唯一能感到安心的锚点。
可是现在。
他却要亲手斩断这个锚点,把自己再次扔进那片狂风暴雨的深海里。
“对不起……”
秦峰的声音很低,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他没有松开手,反而抱得更紧了。
“从我们在一起那天起,就没让你过过一天安稳日子。”
“在铁澜,你跟着我担惊受怕,连睡个觉都要在枕头底下藏把剪刀。在省城,你帮我扛着那些明枪暗箭,还要应付那些笑里藏刀的老狐狸。”
“现在,你怀孕了。”
秦峰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愧疚。
“别的女人怀孕,老公天天陪在身边,嘘寒问暖。我倒好,不仅不能陪你,还要去汉东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我甚至……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
“秦峰。”
叶冰打断了他。
她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像那些怨妇一样哭诉自己的委屈。
她只是静静地靠在他的怀里,伸出双手,环住他的腰。
然后,轻轻地,在他的背上拍了拍。
“别说这种浑话。”
叶冰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带着一股子纪委女干部的利落劲儿。
“你是什么人,我嫁给你之前就清楚。”
“你要是那种贪生怕死、只知道围着老婆孩子转的庸人,我叶冰也看不上你。”
她从秦峰的怀里抬起头。
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能够包容他所有锋芒和疲惫的温柔。
她伸出手,帮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
动作很仔细,很熟练。
就像是在为即将出征的将军,整理最后的铠甲。
“汉东那个地方,我查过资料。”
叶冰一边帮他扣好最上面的一颗扣子,一边说道。
“穷山恶水,官匪一家。前两任纪委书记的下场,我也知道。”
她的手指在秦峰的胸口停留了一下,感受着那里传来的强劲心跳。
“说不担心,那是骗人的。”
“我每天晚上做梦,都会梦到你满身是血地倒在那些矿井里,倒在那些混混的刀下。”
“可是。”
叶冰看着他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骄傲的弧度。
“可是我更知道,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能把汉东的天捅破,能把那些吸血的恶鬼全都抓出来……”
“那个人,一定是你。”
“你是秦峰啊。”
“是那个在铁澜市掀了桌子,在省城把常务副省长拉下马的‘秦疯子’。”
叶冰踮起脚尖,在他的唇上轻轻印下一吻。
“去吧。”
“放手去干。”
“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我虽然现在身子重了,但也不是那种娇滴滴的大小姐。我能照顾好自己,也能照顾好我们的孩子。”
“你只要记住一件事。”
叶冰的眼神,突然变得无比犀利,像是一把出鞘的剑。
“在汉东,不管遇到什么事,不管面对多大的压力,哪怕天王老子来求情。”
“也绝对不能退!”
“给我把那帮贪官污吏,往死里查!往死里办!”
“你要是敢丢了纪检干部的脸,敢辱没了你胸前的党徽……”
叶冰咬着牙,恶狠狠地说道:
“我叶冰,第一个不饶你!”
这番话,掷地有声。
没有儿女情长的羁绊。
只有同仇敌忾的决绝!
秦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这个外表柔弱,内心却比钢铁还要坚硬的女人。
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击中了。
一股狂暴的暖流,瞬间冲散了他心头所有的愧疚和迷茫。
是啊。
他有一个什么样的老婆啊。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好!”
秦峰眼角有些湿润。
但他没有流泪。
他猛地挺直了脊梁,那股子熟悉的、俾睨天下的狂傲之气,再次回到了他的身上。
他双手捧着叶冰的脸颊,眼神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老婆,你放心。”
“我秦峰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骨气!”
“汉东是火坑?”
“老子就去把它烧个底朝天!”
“等汉东的事了了……”
秦峰低头,深深地吻在她的额头上。
声音沙哑,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承诺。
“我休长假,陪你。”
“陪你看着咱们的孩子出生,陪你坐月子,陪你……”
“——一辈子。”
说完。
他毅然决然地转过身。
大步流星地走向那辆黑色的越野车。
没有再回头。
“大壮!”
“开车!”
“目标,汉东!”
“得嘞!老板!”
越野车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像一头离弦的箭,冲进了无边的夜色。
叶冰站在原地。
看着那渐渐消失在视线中的车尾灯。
她缓缓地伸出手,摸了摸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
“宝宝。”
她轻声呢喃,嘴角带着一丝骄傲的微笑。
“你爸爸,去打大老虎了。”
“我们要乖乖地。”
“等他,凯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