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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其他类型 > 豫省1937 > 第29章 历史性会面(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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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委的小窑洞亮了半宿煤油灯。

土坯墙被灯烟熏得发褐,最中间压着那份豫省发来的电报 : 次日上午8点出发,10点准时抵达,两架运输机,随行人员二十四名。

屋子里坐着五六个人,还有军委后勤部的张部长。

四个人围着八仙桌坐,凳子都是长短不一的木凳,坐久了硌得慌,可谁也没在意。

“都说说,明天谁去接?” 朱司令先开了口,手里夹着半根纸烟,没点,就捏在指间转。

“我去吧。” 主管情报的首长首先先接了话,指尖在情报纸上轻轻点了两下,“前前后后都是我在跟电报对接,情况我最熟。对方第一次来,我去稳妥。”

“你这几天熬得眼睛都红了,黑眼圈多深了,情报、统战哪一样离得开你?再接机再陪谈,你身子骨扛得住?”

任老笑了笑,扶了扶眼镜:“我去。政务这边最近都是常规事,我抽得出空。对方诚意够,给的情报都实打实的,我们也不能慢待了。”

“你也别争。” 朱司令摇了摇头,“你管着行政、党务,春耕、扩红、地方政权,哪桩不是急事?真要抽出身,底下人又要乱一阵子。”

屋子里静了静。 确实都忙。

前阵子豫省的情报源源不断送过来,日军布防、阎军动向、平津调度,详实得像把对方的指挥部摊在了眼皮子底下。

军委二局连轴转,核实、研判、往前线传,相关负责人三天睡了不到十个时辰,眼窝子深得能盛下灯油。

任老管着边区政务,春耕动员、粮食统筹、后方维稳,事事都要盯,鞋底都磨薄了一层。

朱司令明天去了黄河东岸检查防务,阎老西又有动作,估计来回要四五天,赶不回来。

“争来争去做什么,还是我打头阵。你们都有一摊子事脱不开身,我去最合适。人家千里迢迢找上门,我不出面,不像话。”

“您这边……” 其他人想说什么,被打断了。

“我怎么?我天天在窑洞里坐着,也该出去透透气。人家是奔着中央来的,我不去接,名不正言顺。你们该忙什么忙什么,中午饭点赶回来就行,一起见。”

话说到这份上,没人再争。

任老点点头,转向旁边的张部长:“老张,接待的事你牵头落实。餐食按最高标准来,但不能铺张。边区什么条件就什么条件,别打肿脸充胖子,也别寒酸了客人。就按我们招待党外民主人士的规格加半格,干净、管饱、合口就行。”

“明白。” 张部长连忙记在本子上。

“参观路线你也拟一下。” 任老补充道,“兵工厂、机要处、电台室这些涉密单位,一律不安排。

可以带他们看看开荒的田地、边区医院、荣军学校,让他们了解我们的实际情况,也显得我们坦诚。”

“还有警戒。”

“机场周边由警备团负责,内紧外松,不许出乱子。对方随行人员的住处单独安排,进出登记,不许随便打听,也不许故意冷落。分寸要拿捏好。”

“都记下了。” 张部长笔尖飞快地划,“我天不亮就去机场再检查一遍跑道,昨天刚压完,再让民兵碾两圈,稳妥点。”

张部长接到命令后敬礼回到。

夜色浓得像墨,黄土高原的风呜呜地刮,卷着沙粒打在土墙上,沙沙地响。

远处的山坳里,零星几点灯火,是值夜的岗哨。

“人家带着诚意来的,带着技术、带着药、带着情报来的。我们既要讲原则、守机密,也要拿出该有的热情。都是中国人,都是共产党,隔了几十年的光阴,归根到底是一家人。”

屋里的几个人都站了起来,齐声应道:“是。”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映得人的影子在土墙上晃来晃去。

山风还在刮,没人知道明天落下来的会是什么样的 “巨兽”。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东边天际刚泛出一点鱼肚白。

延安东郊的临时机场边上,已经站了不少人。

说是机场,其实就是一片推平的黄土坪,这两天发动军民压实了,又用石碾子来回碾了十几遍,土硬得像石板,踩上去不怎么陷脚。

跑道是新划的,白石灰画的线,歪歪扭扭的,在黄土上格外扎眼。

一群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的人,抽着烟站在跑道旁低声交谈,虽然站的散乱了些,但是领口扣得整齐,鞋底沾了点露水。

身后跟着张部长、警备团的刘团长,还有几个参谋、警卫员。

刘团长小跑着上前给各位领导汇报:“警备团一营已经布防好了,四周山头都放了暗哨,没人靠近。”

天很晴,碧空万里,连朵云都没有。风有点凉,吹得人脖子发僵。

等了约莫一刻钟,还没动静。

旁边一个年轻参谋忍不住小声嘀咕:“刘团长,你们警戒的战士没传消息过来?这飞机飞来飞去的,老远就能听见动静吧,怎么一点声都没有?”

刘团长脸有点绷:“前沿观察哨没回话,应该是还没到。”

另一个老兵跟着嘟囔了一句:“说起来,修这么大一块跑道有必要么?以前来的国民党飞机,也用不了这么宽的地方。这坪占了三亩好地呢,要是种庄稼,能收不少粮食。”

这话没人接。

大家心里都没底。 豫省的电报里只说 “运输机两架”,没人知道运输机到底有多大。

前几天动员老百姓修跑道,按对方给的尺寸来,长度宽度都比当时常见的飞机大出两三倍,不少民工私下议论,说怕不是要落 “飞火车”。

张部长抬手看了看表,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说话。

就在这时,站在最前面的警卫员忽然低喝了一声:“看!天上!” 所有人同时抬头。

东边湛蓝的天空里,出现了两个小黑点。

一开始真的只是黑点,像两只飞得很高的老鹰,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

可也就呼吸之间,那两个黑点迅速放大,速度快得惊人。

嗡嗡 , 沉闷的轰鸣声跟着传了过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响,震得人耳朵发嗡。 在场的人大多经历过炮火,听过飞机轰炸的动静,可谁也没听过这么沉、这么厚的引擎声。

不像日军轰炸机那样尖利刺耳,是一种沉甸甸的、像滚雷一样的轰鸣,压得人胸口发闷。

“我的娘哎……” 刚才嘀咕跑道太大的老兵,张着嘴,后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 飞机越来越近,轮廓彻底清晰了。 灰黑色的机身,宽大的机翼,粗壮的起落架,机头的螺旋桨高速旋转着,掀得底下的黄土漫天飞扬。

太大了,像两头从云层里钻出来的金属巨兽,翼展几乎盖住了小半片天空,和它比起来,以前见过的所有双翼飞机都像麻雀。

“这、这是飞机?” 刘团长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手按在了枪套上,眼神里全是震惊。

他见过国军的运输机,见过日军的轰炸机,可那些玩意儿加起来,都没眼前这一架大。

没人回答他。 所有人都仰着头,怔怔地看着那两架庞然大物越降越低,影子投在黄土坪上,黑压压一片,把站在跑道边的人全罩在了阴影里。

“往后退!都往后退!” 刘团长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喊。

众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轰 —— 第一架运输机的起落架重重触地,发出一声闷响,整个地面都跟着颤了一下。

飞机沿着黄土跑道往前滑,速度很快,石灰画的跑道线转眼就到了头,可飞机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又往前冲了一大截,碾过松软的黄土,带起两丈多高的尘土,才堪堪停稳。

第二架紧跟着落地,滑行了稍短一点,停在了第一架的侧后方。

刚才还嫌跑道修得太大的老兵,脸都白了。 何止是大。

这跑道修得还是短了。 漫天黄土里,两架银灰色的运输机静静停在坪上,像两座小山似的。

机身上的红色军徽在晨光里亮得刺眼,和他们熟悉的星徽又不完全一样,更锐利,更规整。

全场鸦雀无声。

警备团的战士们忘了端枪,参谋们忘了记录,大家都微微眯着眼,神色凝重。

呲 —— 轻微的气压泄放声打破了寂静。

靠前那架飞机的后舱门缓缓打开,像巨兽张开了腹腔。

里面黑洞洞的,过了几秒,才有人影走出来。

第一个下来的是张照。 他穿着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

身后紧跟着王副司令,再后面是民政、发改、卫健、工信各司的副职,每个人都拎着文件袋,步履沉稳。

再往后,是翟霄五个人。

翟霄走在中间,左手腕上亮银色的手铐连着黑色手提箱,面无表情。

四名上尉呈菱形护卫在他四周,手都虚按在枪套上,眼神警惕地扫过四周,脚步踩得很稳,一看就是常年干机要警卫的。

一行人顺着舷梯往下走,步调一致,没什么多余的动作。

可走在最前面的张照,指尖其实微微发紧。

他看到了站在人群最前面的那个人。

灰布军装,高个子,宽额头,头发向后梳着,脸上带着点笑意,正往这边看。

在纪念馆里见过的面孔,此刻活生生站在眼前,站在黄土坪上,站在 1937 年的春风里。

张照身后的几个人,呼吸也都放轻了。

出发前反复演练过无数次说辞,反复叮嘱过要镇定、要不卑不亢、不能失了分寸,可亲眼见到这些刻在民族脊梁上的名字变成真人站在面前,没人能真的心如止水。

几个年轻点的技术干部,脸都悄悄涨红了,攥文件袋的手都出了汗。

两边的人隔着十几步远,一个在飞机阴影里,一个在黄土晨光里,就这么对视着。 没人先开口。

一边是震撼于后世工业的磅礴巨兽,一边是激荡于开国先辈的近在眼前。

风卷着黄土从中间刮过,引擎的余温还没散,空气里混着煤油味和尘土味。

“哈哈哈哈!” 爽朗的笑声突然响了起来:“哎呀,站着做什么!我们的客人远道而来,大家怎么都愣住了?走,一起迎一迎!”

他这一笑,像往温水里丢了块热炭,

周身的气氛瞬间活泛了。

张照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翻涌,也快步迎了上去。

两边的人越走越近,最后在飞机和人群中间的空地上停住。

张照立正,认认真真敬了一个军礼。 “各位首长好。我是张照,代表豫省全体党员、全体军民,向党中央报到。”

他的声音很稳,只有仔细听,才能察觉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发紧。

延安代表团伸出手,和他紧紧握在一起。

手掌粗糙,温暖,有力。

“张照同志,你们一路辛苦了。”

“盼了好些天,总算把你们盼来了。”

“一路还顺利吧?落地的时候跑道短了,没出什么岔子吧?”

“报告首长,顺利。飞行员经验足,稍微滑出一点,不碍事。” 张照连忙答道。

” 简短的寒暄过后,张照侧身,把身后的随行人员一一介绍过去。

这位管民政,这位管工业,这位管医疗,这位是部队的副司令。

介绍到翟霄的时候,翟霄只是敬了个礼,没说话,左手的箱子始终贴在身侧。

延安代表团的目光在黑箱子上扫了一下,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就算打过了招呼。

刘团长瞥见了那副手铐和箱子,眼神微微一动,同样没开口,他们还不清楚这里面是什么。

“走,别在这儿站着吹风了。” 延安代表团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个 “请” 的手势,“窑洞都收拾好了,先回去歇脚,喝口水,吃点东西,有话咱们慢慢说。”

“领导请。” 张照连忙躬身。

一行人簇拥着往机场外走。

两架巨大的运输机静静停在身后,银灰色的机身在朝阳下泛着冷光,像两个沉默的哨兵,守着这场跨越八十八年的初见。

黄土路上,脚印深深浅浅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