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约定会面还有三天的时候,延安方面的电文就到了:东郊临时跑道已组织军民抢修完毕,已按照贵方要求将土质跑道压实加固,落地后有专人在跑道北侧接应。
二十五天后的豫北某军用备用机场,风卷着黄土掠过跑道,把停机坪上的迷彩防尘布吹得猎猎作响。
天刚蒙蒙亮,两架运 - 9 运输机就静静停在跑道尽头,机身上的军徽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按照最新监测数据,空域屏障已经消融到海拔米以下,鲲鹏运输机可以安全穿越,直飞陕北。
这是时空错位以来,豫省第一次派出正式队伍跨出屏障,也是八十八年的时光里,后世与革命先辈的第一次当面会晤。
赵建国和张照站在一号机的舷梯下。
两人穿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实,身后站着各条线的随行副职,人人手里攥着厚厚的汇报材料,神色都绷着。
“老张,这次你在家守着,我去。”
赵建国先开了口,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的烟盒,没掏出来,“地方上一摊子事,粮食减产、民生稳控、菌群修复,哪一样都离不了人。你坐镇嵩山指挥所,里外都能兜住,我去延安见首长,汇报情况、听候指示,合适。”
张照斜了他一眼,语气硬邦邦的:“你这就不地道了。归建首先是军队归建,我是省军区第一政委,军队指挥权移交是头等大事,我不去谁去?你管着九千万人的吃喝拉撒,你走了省内乱了怎么办?真出点事,隔着几百公里,远水解不了近渴。”
“军队的事可以让王副司令牵头汇报。”
赵建国皱了皱眉,“你这阵子连轴转,眼底的青黑就没消过,正好趁这趟缓一缓。” “放屁。” 张照直接怼了回去,“指挥权移交是能让副职代的事?这是原则问题。我去,你留家,就这么定了。真要是谈得细,待个三五天,家里有你盯着,我心里才踏实。真出了岔子,你我一个主政一个主军,总得留一个在底盘上。”
两人拉扯了三四分钟,最终还是赵建国让了步。
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地方民生盘子大,春耕、粮价、就业、治安,千头万绪离不了主官;而这次会面的核心议题之一,就是豫省武装力量的建制移交与战时指挥权对接,由张照这个军队主官出面,名正言顺。
“行,你去。” 赵建国松了口,伸手拍了拍张照的胳膊,“路上注意安全,见了首长多听指示。有什么拿不准的,先往回发信息商量,顺带给领导们汇报一下,我老赵想他们了。”
“我心里有数。” 张照点点头,目光扫过身后的七名随行副职,往前站了半步,提高了点声音,“都过来,我再叮嘱两句。”
站出来的七个人,都是各系统的一把手:分管民政的马副省长、管发改工业的陈副省长、管卫健的李副省长、管工信与军工的孙副省长、管教育的周副省长、管能源的钱副省长,再加省军区王副司令。
剩下的副职一个没动,全留在家坐镇,就是怕万一出了意外,整条指挥链断了。
“这次去,不是去显摆,是去交答卷、听安排。” 张照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老前辈们都是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什么世面没见过?咱们这点东西,在人家眼里或许新鲜,但绝不是什么可以翘尾巴的资本。记住两条:第一,问什么说什么,没问到的别瞎补充;第二,不该说的机密半句不提,尤其是高端装备、核心工业技术这些,没我点头,谁也不许漏半个字,特务在这个年代还是很猖狂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咱们分两架飞机走,一号机我带民政、卫健、教育的同志,二号机老王带发改、工信、能源的同志。不挤一架,分散风险。都检查一下自己的材料,仪容整理好,中山装都穿整齐,别邋里邋遢的,丢后世中国人的脸。”
众人纷纷应声,低头翻了翻手里的材料,又抻了抻衣角。
没人说话,空气里透着一股压不住的郑重。这趟行程说轻了是工作对接,说重了,是隔着八十八年光阴,向革命先辈交上一份后世的答卷。
没人敢掉以轻心。
正说着,一名穿着飞行服的机长快步走了过来立正敬礼:“报告张书记、赵省长!物资装机已完成百分之九十。
三套小型青霉素发酵提纯生产线、二十台精密仪表车床、五十吨精制米面油、三十箱常用抗生素与外科药品,配套四套两百千瓦静音柴油发电机组保障生产与供电,全部固定完毕。
机要资料、设备备件正在做最后核查,预计二十分钟后可以起飞。”
赵建国点了点头:“装机的时候注意配重,别头重脚轻。落地之后设备卸载、组装,都让技术人员跟着,别莽撞。青霉素生产线的工艺资料单独装箱,专人看管,不许丢。”
“是!” 机长想起了什么,迟疑了一下开口,“张书记,还有个事。停机坪东侧,有一队军士不在您给的随行人员清单里,目前在警戒线外待机。带队的说是军务系统的,属最高机密,只接受您、赵省长和王司令的问询,其他人一概不搭理。岗哨不敢放行,也不敢撵,特意让我来通报一声。”
张照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随行人员名单是他和赵建国一起定的,军务、机要、医护、技术,加起来一共二十四个人,清清楚楚,没听说还有额外的队伍。
最高机密?他这个省军区第一政委都不知道的机密,能是什么?
“你们先自查材料,我过去看看。” 张照撂下一句,抬步就往东侧走。
王副司令跟在他身后,脸色也有点纳闷,军务口的调遣,没理由绕过他这个省军区副司令。
绕过一排停机库,远远就看见五个人站在警戒线外。
带头的是名大校,四十岁上下,面色冷峻,左手腕上铐着一副亮银色的手铐,另一端铐着个黑色硬质手提箱,箱子不大,却沉甸甸地坠在他手边。
其余四人都是上尉军衔,呈菱形防卫队形站在四周,手都按在腰间枪套上,站姿笔挺,眼神警惕地扫着四周,一看就是常年干警卫的老兵。
王副司令脚步猛地一顿,伸手拉住了张照,压低声音:“书记稍等,我好像知道怎么回事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定在警戒线外,目光落在那名大校的肩章和胸口的徽章上,沉声开口:“王瑾瑜,军号 xc073,请报你的单位和姓名。”
那名大校闻声立刻立正,抬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王副司令好!我是火箭军某基地指挥室翟霄。现根据《末日预案?次级指挥链交接条款》执行任务,需张照书记配合对接,这是书面对接函,请您知悉。”
张照心里咯噔一下。 火箭军?末日预案?他这个级别的干部,自然知道 “末日预案” 是什么 ,就是除夕夜里启动过的死手系统,核反击的最后底牌。
他往前走了一步,神色严肃:“翟霄大校,我是张照。我怎么不知道这个交接计划?你们的直属上级是谁?”
翟霄的目光在他和王副司令脸上扫过,确认身份无误,才语速平稳地解释:“张书记您好。按预案规定,我部在失去总部指挥链、与外界断联二十四小时内,自动进入静默潜伏状态,只与境内最高党政军负责人建立单线联系。经多日监测确认,国家本土未遭受核打击,党的最高指挥体系完整存续于陕北方向,因此执行最高级别预案 ,待我方人员与中央建立对接通道后,同步完成核武器指挥权的移交工作。”
“本次任务为最高机密,预案启动前,仅由基地战略指挥中心独立掌握,地方主官无权限提前知悉。请您谅解。”
最后一句话说完,翟霄微微侧身,半只脚藏到了警卫人员身后,右手依旧虚按在枪套上,眼神里带着一丝职业性的警惕。
显然,如果张照的反应不对,他们大概率会直接终止交接,甚至采取更极端的措施。
张照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脑子里嗡嗡的。
除夕夜里,当他听到 “死手系统启动、核反击参数标定” 的时候,还以为那套底牌握在自己手里,握在豫省指挥层手里。
直到今天才明白,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真正的底牌有自己的逻辑,有自己的交接程序,从一开始就默认了 , 只要国家还在,只要党中央还在,核力量的最终指挥权,就必须交到中央手里。
他之前不是没动过念头:豫省手握百万大军、完整工业、核力量,就算自立山头,在 1937 年也能横着走。可也就是想想,从没想过真那么干。
此刻看着翟霄和他手里铐着的黑箱子,后脊窜起一股凉意。
得亏当初选了归建。 得亏从一开始就定了调子:跟党走,听中央指挥。 要是当时脑子一热想搞割据,这箱子里的东西,恐怕第一个就会落到自己头上。
“张书记?” 翟霄见他久不说话,又试探着叫了一声,身体绷得更紧了。
张照猛地回过神,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脸上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微微点头:“我知道了。预案我清楚,你们按程序执行就好。” 他侧过身,指了指二号运输机:“二号机后舱单独隔出一间舱位给你们,全程由你们自行警卫,无关人员不许靠近。落地之后,交接事宜听我统一安排。还有问题吗?”
翟霄明显松了口气,再次敬礼:“没有问题!感谢张书记配合!我们随时可以登机。”
“十分钟后出发。” 张照丢下一句,转身往回走。
王副司令跟在他身后,也没说话。两人都明白这件事的分量,也都清楚,这趟延安之行,比预想的还要重要。
回到舷梯旁,赵建国看他脸色不对,递了个询问的眼神。
张照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回去再说,没当众提核箱子的事。
这种级别的机密,越少人知道越好。
“都准备好了吗?” 张照扫了一眼随行队伍,声音恢复了常态。
“准备好了!”
“那就登机。”
赵建国上前一步,伸出手和张照紧紧握了一下:“一路保重。到了第一时间发报。家里有我,出不了乱子。卫星频道保持畅通,平津那边日军有动静,我第一时间同步给你。”
“放心。” 张照拍了拍他的手背,“你也注意身体,别熬太狠。农业的事慢慢来,别逼下面太紧。等我消息。”
说完,他转身登上舷梯。
走到舱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晨光里,赵建国站在跑道边,身后是绵延的豫北平原,再往远处,就是看不见的时空边界。
八千万人守着这片土地,而他们这二十多个人,要带着一整个时代的重量,去见那些书写了时代的人。
张照抬手挥了挥,转身钻进了机舱。
几分钟后,两架运输机的螺旋桨先后启动,轰鸣声渐渐变大,席卷起满地黄土。
飞机缓缓滑上跑道,加速、抬头,刺破清晨的薄雾,朝着西北方向飞去。
赵建国站在原地,一直仰着头,直到两个黑点彻底消失在云层里,才收回目光。 身旁的秘书小王低声问:“省长,咱们回去吗?”
“再等等。” 赵建国双手背在身后,望着云层的方向,语气平淡,“告诉嵩山指挥所,保持卫星加密频道畅通,让情报处盯紧平津日军动向,有异常第一时间同步延安频道。”
“是。”
风还在吹,跑道上的尘土慢慢落定。
而云层之上,张照靠在舷窗边,低头看着下方连绵起伏的黄土沟壑一点点向后退去,歼20伴飞。
手里攥着那份薄薄的对接清单,纸角都被捏皱了。
他脑子里一会儿是翟霄腕上的手铐和黑箱子,一会儿是窑洞里煤油灯下的先辈,一会儿是省内九千万人的饭碗,一会儿是平津线上蠢蠢欲动的日军。
千头万绪,最后都汇成一句话: 这一步,迈出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