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周行舟被门铃叫醒。
他走出卧室时走错了方向，推开一扇门，看见里面只有拖把和清洁用品。
一百八十平方米的房子确实有代价。
以前住出租屋，他从床上翻个身，脚就能碰到书桌。现在起床去洗脸，还得先完成一次室内辨向。
韩卫民站在门外，手里提着早餐。
“七点开始训练。”
“现在几点？”
“六点零八分。”
“还有五十二分钟。”
“吃饭十五分钟，前往训练场二十分钟，医疗检查十分钟。”
“剩下七分钟呢？”
“备用。”
周行舟接过早餐。
专业人员做计划，连刷牙卡住拉链的时间都考虑到了。
今天的训练内容已经调整。
昨天三项技能各练各的，今天开始交叉。
周行舟到达训练场时，急救教员没有出现。桌上只放着一个工具箱、一张纸质地图和一张任务卡。
【训练目标：前往三公里外的水泵房，修复抽水设备】
【附加条件：途中可能出现突发情况】
周行舟看完任务卡。
“这个‘可能’，一般就是一定会有吧？”
没人回答。
乔榆收走了他的手机和安全终端。
“训练开始后，你只能使用地图、指南针和工具箱。”
“有人跟着吗？”
“有。”
“会帮忙吗？”
“不会。”
“我出事呢？”
“会。”
“那就好。”
周行舟背上工具箱，按照地图离开起点。
训练区域由废弃厂区改造，内部道路、管线和建筑都经过处理。地图只标注了主要路线，没有实时定位，也没有语音提醒他前方二百米后左转。
周行舟先确认方向，再确定水泵房位置。
直线路线最短，中间却隔着一片封闭作业区。
他选择绕行。
走出不到五百米，路边躺着一个人。
周行舟走过去，看见对方身下压着一块金属板，腿部流血，旁边还散落着几根电线。
伤员闭着眼，不说话。
周行舟没有马上靠近。
他先观察电线来源。
旁边的配电箱亮着故障指示灯，其中一根电线连接金属板。导线外皮破损，是否带电无法判断。
昨天训练里讲过。
急救的第一步是确认现场安全。
人还没救，先让救援者躺到旁边，能增加案例数量，不能增加生还率。
周行舟从工具箱里取出绝缘手套，又找来一根干燥木杆，将电线拨离金属板。
系统没有提示。
他走到伤员身边，呼叫两次。
伤员没有反应，呼吸却还在。
腿部流血量不大，伤口附近没有明显变形。金属板只压住衣服，没有压住骨头。
周行舟检查结束，先做止血包扎，再把伤员调整到稳定位置。
做完以后，他看见对方眼皮动了一下。
“你醒了？”
伤员没有回答。
“醒了也别说话，你的任务是增加我的难度。”
伤员继续扮演昏迷。
周行舟拿起任务卡，在背面写下伤员位置、状态和处理时间。训练环境没有通信设备，他只能把信息带到水泵房，再寻找报警装置。
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声音。
“救命。”
周行舟回头。
刚才还没有反应的人醒了。
“我的腿断了。”
“没断。”
“你怎么知道？”
“检查过。”
“我头晕。”
“正常，你躺地上演了半小时。”
“你不能把我留在这里。”
“现场已经安全，伤口处理过，你的呼吸和意识都正常。我完成任务后会叫人来。”
伤员开始提高声音。
“你这人怎么没有同情心？”
周行舟看着他。
昨天训练时，工作人员只负责在耳边问问题。
今天开始道德施压了。
课程升级得很贴近网络环境。
“你能说这么多话，短时间没有生命危险。”
周行舟把水放在他能拿到的位置。
“别乱动，也别碰电线。”
他继续赶路。
跟在远处的急救教员做下记录。
现场风险识别，合格。
伤情判断，合格。
包扎处理，合格。
拒绝情绪干扰，合格。
伤员从地上坐起来，揉了揉腿。
“他真走了？”
教员点头。
“走了。”
“那我这段发挥怎么样？”
“话太多，像短视频评论区。”
训练继续。
周行舟到达第二处路口时，指南针出现了问题。
指针不断晃动，始终无法稳定。
附近有一片大型金属设施，对磁场产生干扰。
他收起指南针，开始观察地图。
水泵房位于训练区北侧。
他无法通过智能设备确认方向，只能利用道路布局和已经走过的路线反推位置。
昨天教员教过，工具可能失效，方向还可以从地图特征、建筑编号、日照位置和路线转折中判断。
周行舟找到了路边的旧管线标记。
管线编号与地图一致。
他顺着主管道继续走，十分钟后看到了水泵房标志。
比计划晚了六分钟。
水泵房内没有工作人员，只有一台无法启动的小型燃油抽水机。
旁边放着故障记录。
【设备运行中突然停机】
【再次启动失败】
【燃油充足】
周行舟先关闭供油开关，检查设备外部。
没有漏油。
传动结构没有卡死。
空气滤芯也没有明显堵塞。
他拆下火花塞。
电极干燥。
燃油没有正常进入气缸。
供油系统存在问题。
周行舟顺着油管检查，很快发现过滤器中没有燃油。他拆开油管，里面流出少量液体，夹着一块软化的橡胶碎片。
碎片堵住了供油通道。
问题找到了。
麻烦在后面。
油管内壁已经老化，就算清理堵塞，继续使用也可能再次脱落。
工具箱里没有备用油管。
周行舟翻遍所有工具，找到一段耐油软管，却比原管粗了一圈。
直接安装会漏油。
他查看水泵房里的物品。
铁丝。
密封带。
两枚尺寸不同的卡箍。
材料勉强够用。
周行舟切掉老化部分，将替代软管套在接口上。再用密封带补偿尺寸差，最后装上卡箍。
第一次拧紧，软管出现变形。
他重新调整位置。
第二次安装完成。
打开供油开关后，接口没有泄漏。
周行舟拉动启动绳。
发动机响了一下，没能启动。
第二次仍然失败。
他停下来，重新检查。
供油恢复。
火花塞正常。
进气正常。
问题应该出在他刚才拆过的地方。
周行舟取下火花塞，发现安装间隙不对。重新调整以后，他再次启动。
发动机开始工作。
抽水泵传出运行声。
墙上的任务灯亮了。
【机械维修部分完成】
【用时：43分钟】
【维修质量：合格】
周行舟还没来得及休息，抽水机又停了。
他低头看向设备。
供油正常。
火花塞也没有问题。
控制面板上，机油警告灯亮了。
周行舟查看油位。
机油不足。
任务组准备了两处故障。
第一处属于突发故障。
第二处属于设备长期缺乏维护。
在公司里，这种情况也很常见。程序突然报错，大家先修程序。修完才发现服务器硬盘快满了，证书也要到期，前任留下的密码没人知道。
事故很少单独上班。
它们喜欢组团。
水泵房里有相同规格的机油。
周行舟补充机油，检查有无泄漏，再次启动设备。
这回没有停。
水从管道另一端排出。
水泵房里的固定通信器同时解锁。
周行舟立即报告了来路上的伤员位置。
整场训练结束。
三个教员进入水泵房，逐项复盘。
路线规划七十六分。
基础急救八十七分。
机械维修八十二分。
综合得分八十一。
周行舟看着成绩。
“这算通过了？”
“这是训练，不是系统验证。”
“把场景名字改成正式考试，它不就通过了吗？”
系统弹出提示。
【训练场景存在提前布置痕迹】
【不计入正式验证】
周行舟收起成绩单。
“它一直看着？”
规则分析员回答：“至少它知道环境是否经过布置。”
“那正式验证怎么办？”
“系统会在学习结束后生成场景。”
“它能制造事故？”
这个问题没人敢轻易回答。
前面三次任务证明，系统能够读取现实信息，也能根据协作情况调整要求。它是否会主动制造事件，目前没有证据。
顾长青提出询问。
【综合验证是否会主动制造人员伤亡或财产损失？】
系统的答案很快出现。
【验证将基于既有环境生成】
【不会主动制造生命危险】
【不会主动破坏当前文明财产】
这两条让医疗组和安全组放松了一些。
系统会利用已经存在的事情。
至于利用什么，仍然不知道。
下午的训练增加了难度。
急救不再是单一伤情。
机械故障也不再写明设备状态。
地图中加入了错误信息。
周行舟需要先判断哪些线索可信。
下午五点，他在模拟救援中犯了一次错。
一名伤员声称胸口疼，呼吸困难。周行舟以为对方存在心脏问题，将他扶到安静位置休息。
三分钟后，伤员开始出现意识障碍。
真正原因是工作区泄漏的无色气体。
周行舟只检查了伤员，没有检查环境。
若这是现实事件，他可能也会吸入气体。
教员终止训练。
“为什么忘了现场安全？”
“我看到他还能说话。”
“能说话不等于环境安全。”
“明白。”
“你昨天已经学过，今天也做对过。”
“场景换了，没反应过来。”
教员没有批评太久。
训练的意义就是把错误提前用掉。
周行舟重新进入场地。
这一次，他先检查通风和设备状态，发现异常后把伤员转移到安全区域，再进行处理。
系统掌握度同步上升。
【基础急救掌握度：68%】
【机械维修掌握度：62%】
【辨向及路线规划掌握度：59%】
【综合预计得分：71分】
已经过线。
周行舟没有使用临时辅助功能。
晚饭时，他把那项功能再次调出来。
【一小时高效学习状态】
【代价：随机遗忘一项非必要记忆】
顾长青坐在他对面。
“还在考虑？”
“我现在预计七十一分。”
“足够通过。”
“只是预计。”
“继续正常训练，还有一天多。”
周行舟关掉系统页面。
“那就不用。”
高效学习很诱人。
代价也显得很轻。
一顿饭，一段对话，一条很少使用的信息。
这些记忆单独拿出来，似乎都不重要。
人的生活却由这些东西拼成。
他记得父亲第一次带他跑长途，半路给他买了一瓶冰饮料。也记得母亲做排骨时，总把最大的一块留给他。奶奶打牌输了二十元，回家说对方今天运气不讲道理。
这些都不影响社会身份。
也不影响生命活动。
系统完全可以把它们归入非必要。
周行舟不愿意换。
第二天晚上，履约组送来了新消息。
山海循环科技的三条封闭验证线已经获批。技术平台正在搭建，第一笔项目经费也进入专项账户。
同时，周行舟原公司的回复到了。
公司拒绝提供完整考勤记录。
理由是后台系统升级，部分数据丢失。
项目数据的修改记录也无法调取。
理由还是系统升级。
法律顾问把两份回复放在一起。
同一套后台，平时能精确统计员工迟到一分钟，轮到加班和修改记录时，突然失忆了。
这套系统比周行舟绑定的系统更懂职场。
“下一步怎么处理？”周行舟问。
“申请调取服务器日志，同时向项目甲方提交证据保全通知。”
“他们会给吗？”
“项目甲方已经发现数据异常，正在内部核查。”
“什么时候能有结果？”
“最快几天。”
周行舟收好资料。
以前遇到这种事，他会先担心自己有没有工作，再考虑能不能拿回钱。
如今顺序变了。
工作已经没必要保。
该拿的钱，一分也不能少。
他正准备继续晚间训练，系统界面突然亮起。
【检测到可用综合验证场景】
【场景将在二十分钟后开始】
【验证区域已确定】
【执行主体需独立前往】
【禁止携带智能通信设备】
顾长青立刻通知履约组。
“区域在哪里？”
系统给出一张简化地图。
地图没有名称，只标注了起点和目标区。
乔榆查看后，脸色变得严肃。
“这不是训练区域。”
“是哪？”周行舟问。
“你原来住的小区附近。”
系统继续生成任务。
【综合验证背景】
【一名独居老人失去联系】
【所在建筑供电中断】
【地下设备发生故障】
【现场存在人员受伤风险】
【请执行主体完成路线抵达、人员救助与设备恢复】
【验证开始倒计时：19分31秒】
周行舟看着三项要求。
乔榆昨天的预判全中了。
有人出事。
需要找人。
还有一台坏掉的设备。
他抬头看向乔榆。
“以后你们做风险预判，能不能说点好的？”
乔榆把纸质地图和工具箱放到他面前。
“可以。”
“那你说一句。”
“老人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