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青立刻接通试验母船。
“报告玄鲸号状态。”
通信设备里传来现场负责人的声音。
“主舱第三密封环检测异常，压力保持值持续下降。目前无法确定是密封环损坏，还是舱门闭合结构发生偏差。”
“修复需要九小时？”
“按照标准流程，需要拆除舱门组件，检查接触面，更换整套密封环，再完成三轮压力测试。九小时已经是最快速度。”
顾长青看向周行舟。
“系统怎么说？”
周行舟重新查看提示。
【主舱密封完整度：92.1%】
【失压风险：持续上升】
【一千米深度任务执行概率：0%】
【缺陷位置：第三密封环第七接合段】
“它给出了具体位置。”
周行舟把信息念出来。
顾长青立即转述。
通信里有人说道：“第三密封环一共有十二个接合段。现有检测设备只能发现整体泄漏，无法准确定位单独接合段。”
“检查第七段。”
“需要拆。”
“拆开要多久？”
“算上恢复和测试，至少七小时。”
转运飞机已经进入起飞程序。
周行舟盯着任务倒计时。
【5小时51分24秒】
修七小时。
他还能活不到六小时。
公司项目延期，郭成义会先安排人背锅。玄鲸号延期，系统安排他全家背锅。两者虽然规模不同，管理思路倒很统一。
顾长青问：“能否在不拆除舱门的情况下检查第七段？”
“常规方法不行。”
“那就用非常规方法。”
通信另一头很快有人接过话。
“可以尝试内部成像。用高能射线扫描密封结构，再通过三维重建查找变形点。”
“设备在哪？”
“最近的一套扫描设备在特种材料实验中心，送到母船至少三小时。”
“飞机运输。”
“设备加上配套电源有四吨多，普通飞机装不了。”
“它不需要飞到船上。”
顾长青调出试验母船的航行信息。
“安排母船向最近的临时对接区靠拢，同时让运输飞机带扫描设备前往。双方在中途完成转移。”
现场负责人计算了一遍。
“可以节省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不够。”
顾长青看向屏幕上的各专业组。
“还有没有更快的检查手段？”
一名材料专家提出使用声学检测。
在密封舱内部建立微压环境，通过不同频率的声波寻找泄漏点。方法不如成像设备准确，却能在不拆结构的情况下完成初步定位。
玄鲸号总设计师说：“能做，但我们的传感器精度不够。”
“附近有没有更高精度设备？”
“海洋生物研究船上有一套水下声学阵列，用来记录大型海洋生物的低频信号。”
“调过来。”
“型号不匹配。”
“改接口。”
“阵列有二百多个传感单元，重新编程需要时间。”
“分给二百个人写。”
顾长青说完，会议频道内立刻增加了一批人员。
程序被拆成多个模块。
接口协议、数据转换、噪声过滤、空间定位，每个小组只负责一部分。最后由玄鲸号控制团队合并。
这种工作方式很像公司赶项目。
区别在于，公司遇上紧急交付，通常会让三个人通宵，并在群里发一句辛苦大家。这里遇上紧急任务，二百多人一起改程序，连辛苦两个字都没空发。
周行舟靠在座椅上，继续观察系统。
玄鲸号的状态页不断刷新。
【外部声学设备接入】
【检测精度不足】
【检测精度提升】
【异常位置确认中】
几分钟后，一张结构图出现在系统界面。
第三密封环第七接合段出现了一条红线。
【缺陷类型：异物侵入】
【异物厚度：0.74毫米】
【材质判断：高分子复合物】
“不是密封环坏了。”
周行舟开口。
顾长青看向他。
“是什么？”
“里面卡了东西，厚度零点七四毫米，应该是一种高分子复合物。”
信息传到母船。
现场人员利用声学设备重新检查，果然在第七接合段发现异常反射。
一名工程师问：“什么东西能卡进主舱密封环？”
玄鲸号前一天进行过检修。
所有使用过的工具和零件都做了登记，没有缺失。密封区域也完成过清洁，按理说不该留下异物。
现场拆下外侧保护板，用工业内窥设备靠近第七接合段。
屏幕上出现了一小片透明薄膜。
很薄。
贴在密封环内侧，只露出一个边角。
工程师用夹具将它取了出来。
通信里很快传来结论。
“是一片防静电包装膜。”
“哪里来的？”
“初步判断，是检修人员拆除传感模块包装时遗留的碎片。闭合舱门后，薄膜被吸入密封环。”
在平地上，零点七四毫米的包装膜不值一提。
到了千米深海，它能决定一个人还能不能回来。
顾长青问：“取出后多久能完成测试？”
“最低需要三轮，每轮四十分钟。”
“两小时。”
“对。”
周行舟看了一眼时间。
【5小时31分07秒】
去掉转运、装载和下潜，连吃面的时间都快不够了。
“系统能不能直接判断密封状态？”顾长青问。
“它可以看到完整度，但它给出的数据不能替代正式检测。”
周行舟很清楚。
系统拿他的命当违约金，可信度本就有限。国家方面能参考它，却不可能因此取消安全流程。
一名舱体专家开口：“三轮检测是因为要覆盖低压、标准压力和高压三个区间。如果直接在增压舱内进行模拟深度测试，一次就能覆盖全过程。”
玄鲸号总设计师问：“现有增压舱装得下玄鲸号？”
“母船的设备不行。海工试验平台有大型增压装置。”
“距离？”
“按现在的航速，来不及靠过去。”
会议里又有人给出方案。
把大型增压装置的核心模块拆下来，送上试验母船。
模块很重。
拆卸时间也长。
顾长青问：“还有没有移动设备？”
“工程救援中心有一套模块化液压试验舱，原本用于测试地下救生舱。最大模拟压力只到八百米。”
“一千米任务，八百米不够。”
“可以提高液体密度。”
会议里安静下来。
提出方案的人继续解释。
“它的设计极限取决于压力，不取决于真实水深。测试介质更换为高密度无腐蚀液体，同样的设备压力，可以模拟一千米以上的外部环境。”
“介质够不够？”
“库存只有一半。”
“其他地方呢？”
“精密铸造中心有同类介质，用于高压设备检测。”
“全部调运。”
命令一条接一条发出。
两架运输机从不同地点起飞。
一架运送模块化试验舱。
另一架运送高密度检测介质。
试验母船调整航向，前往一处海上对接区域。
玄鲸号完成包装膜清理后，重新闭合舱门。基础检测显示，压力保持值已经恢复。
系统也更新了状态。
【主舱密封完整度：99.98%】
【失压风险：低】
【当前结构允许下潜】
【任务成功率：72.4%】
周行舟把数据告诉顾长青。
顾长青只回复一句。
“等正式检测。”
他没有因为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八就放行。
剩下的零点零二，落在一个人身上，就是百分之百。
转运飞机离开地面。
周行舟按照医疗人员要求服下抗晕动药，又开始学习玄鲸号的应急流程。
系统给过他百分之十的神经反应提升。
这种提升用来玩游戏，最多让队友少骂两句。用来记操作步骤，效果很明显。
他看过两遍，已经能完整复述关舱、供氧、通信和紧急断火流程。
培训人员有些意外，又给了他一份打乱顺序的故障列表。
“主舱温度异常升高，第一步做什么？”
“关闭燃烧装置，启动局部惰化。”
“通信中断呢？”
“确认硬连接通道，再切换低频声学通信。”
“外部供电中断？”
“等待备用能源自动接入，三秒内未启动，手动切换第二组电池。”
“主舱失压？”
周行舟翻到下一页。
“这个不用处理吗？”
“为什么？”
“任务手册上写着，一千米深度发生主舱快速失压，不具备现场处置条件。”
培训人员点头。
“对。你只能按下紧急报警。”
“然后呢？”
“等外部救援。”
“来得及吗？”
“很难。”
周行舟合上手册。
深海工程讲究实事求是。
救得了就写流程，救不了也不拿废话安慰人。
顾长青坐在另一侧，一直在接收各方消息。
两架运输机按计划抵达。
高密度介质完成转移。
模块化试验舱在母船甲板上临时组装。
玄鲸号被送入试验舱，开始模拟千米水深环境。
压力数据不断上升。
两百米。
五百米。
八百米。
一千米。
所有密封数据保持正常。
现场没有立刻停止，又把压力提升到一千二百米对应值，并维持十分钟。
玄鲸号主舱没有泄漏。
正式检测通过。
顾长青收到报告时，周行舟眼前同步出现提示。
【玄鲸号安全检测完成】
【主舱密封状态：合格】
【任务成功率：81.6%】
飞机开始降低高度。
周行舟能感觉到耳内压力变化。
工作人员递给他一套任务服。
这套衣服采用耐高温材料，领口、袖口和裤脚都能快速收紧。腰间配有小型灭火装置，胸前装着生理监测模块。
周行舟换好后，发现自己连一包方便面都放不进去。
“面呢？”
“由食品组单独保管。”
“火腿肠呢？”
“也在。”
“那就好。”
他对任务设备的要求不高。
人能进去，火能点着，面里有根肠。
这场文明级任务就算具备了基本尊严。
飞机落下。
舱门开启后，周行舟被直接带往转运通道。整个过程看不到项目名称，也接触不到无关人员。顾长青一直跟在他身边。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顾长青问。
“不到四小时。”
“玄鲸号已经完成装载。母船将在二十分钟后抵达下潜点。”
“我们来得及上船？”
“转运直升机已经准备好。”
周行舟脚步加快。
系统任务成功率达到百分之八十后就没有再上涨。
他点开任务详情，发现一项新的风险提示。
【执行主体首次进入深海环境】
【生理风险：可控】
【心理风险：未知】
【明火装置稳定性：合格】
【任务食品：未识别】
周行舟脚下一停。
“方便面有问题。”
食品组负责人立刻打开密封箱。
里面放着他选好的海鲜味速食面，还有一根火腿肠。所有包装完整，没有超过保质期，也通过了食品检测。
“系统显示未识别。”周行舟说。
工作人员将面递给他。
系统没有变化。
他亲手拿起面，看了两遍，又尝试放回去。
【任务食品：未识别】
“是不是品牌不对？”有人问。
“系统没指定品牌。”
“包装有文字，会不会影响？”
“前两个任务里，它没管这些。”
规则分析组迅速检查任务原文。
【在不低于一千米的水深环境中，以明火将一份密封速食面煮熟，并完成食用】
问题落在“密封速食面”五个字上。
食品组准备的是常见袋装面。
袋装包装通过热压封口，确实属于密封。
系统却不认。
有人提出改用桶装面。
另一种桶装产品被送过来。
周行舟拿到手里。
【任务食品：未识别】
杯装、盒装、真空袋装，连续换了四种，系统都没有通过。
倒计时继续下降。
【3小时37分18秒】
玄鲸号已经装载完成。
母船即将进入下潜点。
所有设备都准备好了。
现在卡住他们的，是一包方便面。
顾长青拿起原任务记录，又从头看了一遍。
“系统要求你亲自拆封。”
“对。”
“普通速食面的外包装算不算密封，存在解释空间。”
“那它到底想要什么？”
食品专家看向任务中的“密封”二字。
“也许它要求的，是面本身处于完全密封状态。”
“真空包装？”
“普通包装里还有空气，不符合完全密封。”
“那就重新包装。”
食品组立即拿出真空设备，将面饼和调料放进食品级真空袋。空气抽出后，袋口完成热封。
周行舟接过。
系统终于发生变化。
【检测到候选任务食品】
【密封状态：合格】
【食品类型：速食面】
【任务食品确认】
众人刚松口气，系统又弹出一条提示。
【警告】
【当前任务食品缺少必要组成部分】
周行舟翻了翻袋子。
面饼。
粉包。
油包。
蔬菜包。
都在。
“它说还缺东西。”
食品专家问：“缺什么？”
系统界面浮现出一份完整标准。
【速食面基本组成：面体、调味料、脱水配菜、密封包装、文明特征配料】
最后一项让所有人看了很久。
“文明特征配料是什么？”顾长青问。
周行舟看向密封箱里那根被单独放置的火腿肠。
他拿起来，放到真空袋旁边。
系统没有反应。
“也不认。”
规则分析人员很快找到关键。
“它需要配料和面一起密封。”
“重新封装。”
食品组剪开真空袋，把火腿肠放了进去，再次抽气热封。
周行舟接过。
【文明特征配料：已识别】
【任务食品完整】
【任务成功率：88.9%】
他看着那根火腿肠。
“所以我们文明的特征就是这个？”
顾长青收起记录。
“至少在系统看来是。”
周行舟把真空面包装进任务箱。
玄鲸号下潜准备已经完成。
可就在他要登上转运直升机时，试验母船传来新的消息。
“现场海流速度突然上升。”
“玄鲸号按原计划下潜，无法在剩余时间内到达一千米。”
顾长青问：“会晚多久？”
“预计晚四十七分钟。”
周行舟看向倒计时。
按照新时间计算，玄鲸号抵达一千米后，他只剩下十二分钟。
十二分钟内，他要点火，烧开水，煮面，再把面吃完。
系统适时给出了一项评估。
【按当前方案执行】
【任务完成概率：31.2%】
【建议更换下潜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