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青把那行警告记了下来。
“爆燃概率多少？”
“百分之八十三点二。”
“系统有没有说明原因？”
“没有。”
周行舟又看了一遍界面，相关页面已经锁定，只剩下那条警告。
百分之八十三点二。
这个概率拿去抽奖，基本等于保底。放在死亡这件事上，也很难让人产生侥幸心理。
顾长青拨通内部线路。
“暂停装载，玄鲸号先保持当前状态。请生命保障、消防、舱体设计三个专业组立刻参与会商。”
他放下电话，带周行舟走进另一间会议室。
墙上的屏幕已经亮起。
屏幕里有十几个人，部分人还穿着工作服。没人介绍职务，也没人寒暄。顾长青将任务要求与系统警告放到桌上，只隐藏了主角身份和奖励内容。
一名工程人员先开口。
“玄鲸号的驻留舱使用富氧生命保障方案。正常运行时，舱内氧气比例会高于普通环境。任何明火都可能引燃舱内材料。”
另一人补充：“现有操作规程里，明火属于绝对禁止项。”
“电磁炉行不行？”顾长青问。
周行舟摇头。
“系统指定明火。”
“酒精炉？”
“也算明火，但系统警告没有消失。”
“煤气炉？”
“你们是嫌爆得不够有仪式感吗？”
周行舟说完，才发现会议室里没人笑。
顾长青示意他继续。
“系统要求水温达到九十五度，速食面由我亲自拆封，还要用明火煮熟。加热过程也不能由别人代替。”
屏幕中有人问：“明火需要处于驻留舱内部吗？”
“任务写的是在玄鲸号深海驻留舱中，以明火煮熟。”
“火在舱外，人和面在舱内，算不算？”
周行舟尝试向系统询问。
【请明确任务判定范围。】
系统没搭理他。
一名规则分析人员接过话。
“这类任务的文字边界不清晰。贸然寻找漏洞，可能导致系统判定失败。当前要先设计一套完全符合字面要求的方案。”
“完全符合字面要求，就得在舱里点火。”玄鲸号总设计师说，“我不同意。玄鲸号还没有完成全部深潜试验，舱内点火会把执行人员和设备一起毁掉。”
顾长青没有反驳。
设备损失可以承担，人命不能拿来试。
周行舟坐在旁边，觉得自己已经成了这场会议里最便宜的东西。
玄鲸号造价高，试验母船造价更高，船上还有科研人员和操作团队。他的银行卡里只有八百多，工资还可能被扣。真出事故，赔偿单里都找不到适合他的栏目。
会议很快分成三个方向。
第一组负责降低舱内氧气比例。
第二组负责研究独立燃烧环境。
第三组负责判断任务中的“明火”与“驻留舱中”究竟该怎么判定。
周行舟被带到一旁，接受基础体检。
抽血、心电、肺功能、平衡能力，一项接一项。
医生看完结果，问他有没有潜水经历。
“游泳馆算吗？”
“潜过多深？”
“一米八。”
“感觉怎么样？”
“差点创造事故案例。”
医生在表格上写下几个字。
无专业经验。
周行舟探头看了一眼。
“能不能写得委婉点？”
“可以写经验有限。”
“有限到什么程度？”
“限于没有。”
周行舟不问了。
体检结果不算差。系统给过的体能修复发挥了作用，他的心肺指标比常人高出一截，神经反应也很突出。可进入一千米深海，靠的不是肺活量。
玄鲸号的舱体如果出问题，他反应再快也只能提前知道自己完了。
半小时后，第一套方案送了过来。
玄鲸号在下潜前更换舱内气体，将氧气比例降到普通环境水平，再设置一个独立耐火操作箱。周行舟把双手伸进操作孔，在箱内点燃小型燃料块，完成煮面。
系统给出判定。
【方案核验中】
【明火发生于封闭附属设备内部】
【不符合任务要求】
【任务成功率：0%】
方案作废。
第二套方案更直接。
在主舱内设置一块完全隔离的燃烧区域，周围铺设耐火材料，配置灭火系统。火焰仍然位于主舱内，只是被透明罩包围。
系统很快回应。
【封闭火焰无法参与舱内气体交换】
【不符合明火判定标准】
“它还知道气体交换。”
周行舟把结果念完，会议室里的几名专家开始重新翻资料。
第三套方案是开放式酒精炉。
系统认可了明火条件。
紧接着，爆燃警告再次出现。
【预计舱体爆燃概率：71.6%】
比原先低了一些，还是不适合活人参与。
一名消防专家问：“玄鲸号舱内有哪些可燃物？”
屏幕中立刻列出清单。
线缆保护层、隔音材料、座椅填充物、纸质手册、塑料制品、润滑剂、衣物，还有大量电子设备。
清单有四页。
普通房间里不起眼的东西，到了富氧环境中都很热情。给它们一点火星，它们就敢办一场集体活动。
“全部拆除。”消防专家说。
玄鲸号总设计师立刻拒绝。
“拆掉这些东西，玄鲸号无法正常工作。”
“系统要求驻留舱保持正常工作状态。它没要求设备必须使用原装材料。”
这句话让会议室里的人停下动作。
顾长青问：“可以替换吗？”
“把可燃材料换成耐高温无机材料。线缆重新包覆，座椅和隔音层全部拆掉，操作手册改用金属蚀刻板。主舱只保留任务需要的系统。”
总设计师快速计算了一遍。
“改造至少需要三天。”
“我们还有六小时二十二分钟。”
“六小时只能拆，装不回去。”
“多组并行。”
“玄鲸号的主舱不大，最多进去六个人。”
“那就在外部提前制作模块，里面只负责拆装。给我一份改造清单，所有能调动的单位同步生产。”
顾长青说完，会议室里的人立刻行动。
订单没有走普通采购流程。
附近几座材料实验中心同时收到加工参数。耐火板、无机线缆护套、金属固定件、密封层被拆成几十个小项目，每个项目只拿到自己负责的部分。
没人知道这些东西最终会装到哪里。
有人负责生产一把不燃座椅。
有人负责做一张金属桌板。
还有一家实验室接到的任务最特别。
两小时内，造出一口能在密闭舱里使用的小锅。
对方负责人看完要求，问了一句：“锅盖要吗？”
答案很快送到。
“不要。系统可能认为盖上锅盖不够开放。”
负责人接受了这个理由。
紧急任务不适合追问。问多了，容易得到更难理解的答案。
周行舟也没闲着。
工作人员给他送来一套玄鲸号的虚拟操作程序，让他学习进入主舱后的流程。
关闭舱门，检查压力，启动生命保障，确认通信，固定身体，点火，烧水，煮面，吃完。
前几项需要照着操作手册完成。
后几项他很熟。
尤其是吃面。
这属于他少数能胜任国家级任务的专业领域。
顾长青拿来三种速食面。
“你选哪一种？”
“还有选择？”
“系统没指定品牌和口味。食品组建议选择面饼薄、熟化时间短、汤料稳定的产品。”
周行舟依次看过去。
红烧味，海鲜味，酸汤味。
“海鲜味吧。”
“为什么？”
“在海底吃，讲究一个原产地氛围。”
顾长青让人记下选择。
“还需要什么？”
“火腿肠。”
“任务没要求。”
“我个人要求。”
“可以。”
“卤蛋能带吗？”
“尽量减少舱内物品。”
“那算了。”
周行舟放弃了卤蛋。
国家已经在为他改造深海驻留舱，这个时候坚持加蛋，容易显得他对文明级资源调度存在误解。
系统对新的改造方案进行了核验。
【玄鲸号舱内材料替换中】
【预计爆燃概率：19.4%】
风险大幅下降。
消防组继续调整氧气供应方案。
任务开始前，将舱内氧气比例控制在安全范围内。火焰点燃期间，局部排风系统持续工作，避免可燃气体聚集。同时准备两套灭火装置，一套由周行舟操作，一套由外部远程触发。
系统再次刷新。
【预计爆燃概率：4.7%】
会议室里的气氛松了一些。
百分之四点七仍然很高。
坐飞机遇到这个事故率，机场当天就得改行卖票根。
顾长青要求继续优化。
工程组提出使用氢氧混合燃烧装置。装置内自带氧化剂，火焰开放，能与舱内气体发生有限交换，燃烧产物主要是水，不会释放大量有害气体。
系统认可明火判定。
爆燃概率降到百分之一点三。
这是目前最好的方案。
“还能降吗？”顾长青问。
“可以增加一道快速惰化系统。发现温度异常，半秒内释放惰性气体，切断燃烧。”
“会不会影响周行舟？”
“短时间不会，释放量需要精确控制。”
“做。”
命令下达。
周行舟眼前的任务成功率开始上升。
【任务成功率：46.2%】
【任务成功率：53.9%】
【任务成功率：61.7%】
国家调动资源后，每一个专业组都在替他增加活命的概率。
系统把这些数字写得很冷。
周行舟看着它们，却能想到屏幕后面有多少人在工作。
有人拆舱。
有人做锅。
有人重新计算氧气比例。
还有人正在研究一包面要煮多久，才能既符合系统标准，又不把玄鲸号送上事故通报。
顾长青接到现场报告。
“改造模块已经送达试验母船。预计一小时四十分钟完成安装。”
“装载呢？”
“可以同步进行。”
“下潜需要多久？”
“玄鲸号下放至一千米，最快两小时十分钟。”
顾长青看了一眼剩余时间。
六小时零三分。
从这里抵达试验母船，还需要一个小时。
时间够用。
前提是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
他带周行舟前往转运区。
医疗组给周行舟准备了抗晕动药，深海操作组给了他一本简化手册，心理人员只问了一个问题。
“害怕吗？”
“怕。”
“能执行任务吗？”
“能。”
周行舟没有说豪言壮语。
害怕和去做一件事，并不冲突。
他只是不想让父母和奶奶替自己承担系统的账单。
登上转运飞机前，他给父亲回了电话。
“刚才在开会，没接到。”
父亲问：“什么会开这么久？”
“公司临时安排了一个外地项目，我今晚可能回不去。”
“排骨怎么办？”
“你们先吃。”
“你妈留了不少。”
“放冰箱吧，明天我回来吃。”
周行舟说完，又加了一句。
“爸，别舍不得换轮胎。钱我来想办法。”
“你的工资先顾好自己。”
“我最近可能要涨工资。”
“涨多少？”
周行舟看了一眼系统奖励。
全套海水淡化产业技术。
这东西值多少钱，他不知道。
反正比几条货车轮胎值钱。
“还没定，应该不少。”
电话挂断后，他进入机舱。
顾长青已经坐在里面，手边放着玄鲸号的最新改造报告。
舱门关闭。
转运程序启动。
周行舟眼前弹出系统提示。
【任务成功率：68.3%】
【协作主体正在加速任务进程】
【奖励品质保持提升状态】
【检测到任务设施出现异常】
周行舟心里一紧。
“玄鲸号出问题了。”
顾长青立刻拿起通信设备。
“什么问题？”
系统上的警告迅速变红。
【玄鲸号主舱密封检测失败】
【当前状态无法下潜】
【预计修复时间：九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