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乖巧地坐着。
包拯端着茶盏，也不急着说话，就那么慢慢喝了两口，搁下，又拿指头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掂量什么。
小厅里安静得很，外头廊下有人走动，脚步声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明晓听着那脚步声来回走了两趟，包拯才开口。
“明小娘子，老夫有话，想跟你说一说。”
明晓抬头看他。
包拯把茶盏推到一边，正了正身子，看着她道：“老夫有意想收你做个义女。你意下如何？”
明晓一听，脑子里“嗡”了一下，整个人怔在那儿，屁股底下那凳子忽然跟长了刺似的，她“噌”地站了起来，站起来了才想起对面坐着的是包拯，这么冒冒失失站起来不合礼数，又赶紧往下坐，坐了一半觉得不对，手不知道往哪儿搁，扶了一下桌沿，差点把茶盏带翻了，赶紧又扶茶盏，扶完了才发现自己这通手忙脚乱全落在包拯眼里，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大人……不是，您……那个……”
她张了几回嘴，话到嘴边全拧成了疙瘩。
“为何……也不是……我、我……”
她拿手比划了两下，自己都不知道比划的是什么，最后憋出一句。
“大人您说的是收我做义女？我？您没弄错吧？”
包拯还是头一次看着她这副语无伦次无措的样子，倒没恼，反倒笑了笑，拿手往下压了压：“坐下说，别慌张。”
明晓坐下了，手搁在膝盖上紧紧攥着袍角。
包拯道：“老夫实话实说，你这孩子，生性纯良，有胆有识。我俩相识不短，你的心性，搁在男子身上也不多见，搁在你一个女子身上，更难得。”
他顿了一下，语气缓了缓：“只可惜如今世道，女子实属不易。你既有这份才能，却被这身份拘着，施展不开。老夫看了也觉得可惜。”
明晓刚想回话。
包拯抬手止住她：“老夫的孩子，早年有一个没养住，如今两个女儿都嫁了人，不在身边。如今我年纪也大了，身边没个晚辈。你敏而好学，我瞧着你是个可造之材，我若收了你做义女，往后可以多教导你，你在我跟前学些东西，比你在外头自己瞎摸强。”
他看了明晓一眼，话锋一转：“可有一事，我也得跟你说明白。你如今在外头行走，还是得顶着‘陈明之’这个男子身份。义女之事，只能暂且不公之于众，关起门来家里人知道就成。你在外头还是陈明之，趁我还能动，还能能帮衬帮衬，你若有了难处，也有个名正言顺的由头来找我，也让我这老头子身边有个能说上话的晚辈。妥否？”
明晓坐在那儿，鼻子忽然就酸了。
她想起第一次见包拯，就是他出手帮了她，他也知道她身份不明，知道她身上背着事，更知道她女扮男装不容易。他收她做义女，嘴上说是身边没晚辈、想多教导她，可根上，是想给她一个靠山。
她在现代就是个孤儿，福利院里长大的，没人给她撑过腰，什么都靠自己。穿过来了之后，原主的身世也是一团乱麻，明家灭门，明晨失踪，她自己顶着陈明之的假名东奔西走，走到哪儿都提心吊胆。
她突然觉得嗓子眼堵得慌。
她不觉得包拯是图她什么，她也相信包拯是个良善之人。
可是……原主的秘密……这背后可能会牵扯很多，万一牵扯到包拯……
包拯见她低着头不吭声，也没催：“你不用这会儿就答复。回去好好想想，想好了再跟我说。”
明晓抬起头来，眼眶有点红，使劲眨了两下，把那股酸劲儿压下去，才开口：“大人，我……”
她吸了口气，把话说顺了：“您知道的，我家里……我怕给大人添麻烦……”
包拯摆了摆手：“无妨。老夫既然开了这个口，自然可以应对，至于你想说与否，那在你。”
他看了明晓一眼，又笑了一下：“再说了，寻常人听老夫说要收义女，早乐得蹦起来了，你倒好，还想着往外推。”
明晓被他这么一说，更想哭了。
包拯见了，安慰道：“放心，老夫还是有点本事的，总不至于一下就没了。你看看这开封府，天天忙不过来，案子堆得比人高，老夫又是这个岁数了，身边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你来了，刚好帮忙，跑跑腿，多好。”
明晓听他说得轻松，心里头却明白，包拯说是给她台阶下，让她觉得这门亲戚不是白攀的，是她有用处。
她正想说话，门“吱呀”一声推开了，包兴抱着一摞公文进来，往案角一搁，抬头瞧见明晓眼眶红红的，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笑道：“陈兄弟——”
他赶紧改了口，冲明晓挤了挤眼：“明娘子……你可快答应吧！你是不知道，大人最近这身子骨越发不如从前了，夜里批文书老咳嗽，我们劝他歇他也不听。你来了，好歹帮着分担些，大人也能少熬几宿。”
明晓看了包兴一眼，又看了包拯一眼。
包拯脸上还挂着笑，可他鬓边的花白确实比江宁府那会儿多了，眼下的青黑也更重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忍回去，站起来，郑重认道：“大人，我愿意。”
包拯点了点头，脸上笑意更深了些：“好。虽然有些仓促，但是好事，回头挑个好日子，关起门来行个礼，请你义母也见见。”
明晓应了。
包拯又对包兴道：“你带她上街去，买两身裙裳。”
明晓赶紧摆手：“不用不用，兴哥忙着呢，我自己上街就成，快得很，半炷香的工夫就搞定。”
她心里想的是，哪能麻烦包兴跟她去，再说包兴手头多少事等着他跑。
包兴还没回话，包拯先又摆了摆手：“行了，让他去付钱。你手头不宽裕，别紧巴巴的了。”
明晓更感动了。
这算是她穿越这么久以来，真切实意地遇到的关怀温暖，是来自真心的，属于家人的温暖。
她……马上有家人了。
至于原主的家人……
嗯，都是她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