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埋头吃了大半碗饭，羊肉炖得烂，萝卜入了味，她饿了一上午，吃得顾不上抬头。
包拯吃得慢，一边吃一边拿眼角的余光看她，见她碗里见了底，又拿公筷给她夹了一筷子羊肉。
等两人都搁了筷子，包兴端了茶进来，包拯接过来喝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昨夜兴国寺那边，厢卒来报了。”
明晓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端着茶盏听。
包拯道：“厢卒说，半夜有人翻墙摸回停尸的空房，被他们撞上了。一问，是王三，王三是验尸的仵作行人。王三说他落了件家什在空房里，回来取。”
他顿了一下，看着明晓，“厢卒把他带回去问了一阵，又搜了他身上，搜出个瓷瓶来。王三说那是他验尸用的药，厢卒见他神色可疑，又问他为何不第二天复验再来取，王三答不上来，支吾了半天，又改了口，说他白天在兴国寺瞧见一个鬼鬼祟祟的可疑人，夜里翻墙回来，是跟着那个可疑人回来的。”
明晓把茶盏放下，静静地听着。
包拯接着道：“厢卒问他可疑人什么样。王三说，没瞧清脸，只瞧见个背影，矮小，瘦怯，跑起来脚步轻，留下的脚印也小，像是女子的。厢卒一听这话就上了心，天不亮就来报了。”
他也搁下茶盏，看着明晓：“我一寻思，兴国寺是寺院，浴室院里住的都是赶考的举子，按规矩，女子是不许在僧院留宿的。那王三说的‘女子’要真是女子，要么是跟死者有牵扯，要么——”
他目光在明晓脸上停住了：“要么就只有你了。”
明晓早就知道会如此。她昨晚跑得急，从空房翻墙出来那一路，雪地上、泥地上都会留下脚印。而且她压根没想着回头消除脚印，她又不是凶手，她也不怕查什么，更何况她认识包拯。
她也不打算隐瞒，从怀里摸出吴承德的那颗金牙来。
包拯看着那颗金牙，眉头一挑。
明晓道：“大人，这是吴承德嘴里的牙。昨儿白天王三验尸的时候，拿银勺撬开死者牙关探了半天，赵判官问他嘴里有什么，他却说没什么。可他探的时候，我在旁边瞧得仔细，他那动作不像是什么都没瞧见的样子。夜里我就摸回停尸的空房，掰开死者的嘴一看，左下第二颗臼齿镶着金，我就给撬下来了。我前脚撬完，王三后脚就翻窗进来了，也是奔着那颗牙来的。他摸到牙床上空了，脸色都变了，然而我被他，发现就急着先离开了。”
她把那颗金牙往包拯跟前推了推：“大人，我白天就瞧出不对了，王三是老作行人，什么该报什么不该报他心里门儿清，他瞒着不报，夜里又来取，这里头必然有鬼。我撬这颗牙，是想看看他到底在瞒什么。”
她到底没把陈江那颗金牙掏出来。包拯知不知道陈江嘴里的牙，她拿不准。江宁府那桩案子，陈江死在牢里，案子算暂且了结了，包拯也从头到尾没再提过，她也没主动说过陈江的事。如果她把陈江的事也说了，这一说就扯远了，先不说她什么都没查出来呢，这硬把两个天南地北的案子牵扯到一起过于牵强，再来，一码归一码，得先顾眼下的事，若是包拯查下来发现这两桩案子真有牵连，她再把陈江那颗拿出来也不迟。
包拯看她一眼，把吴承德那颗金牙拿起来对着窗光翻看了一下，又搁回桌上，推回她面前：“你收好。”
明晓一愣：“大人，这不留作证物？”
包拯笑了一下，嘴角往上一扯，眼角的褶子挤到一处：“证物？何以见得这颗牙能做证物？这牙搁到我案上，我还得费工夫替你想话圆，不如你先收着，等需要这颗牙的时候，你再拿出来。”
明晓有些迟疑，是这个意思吗？
她总觉得包拯还有下文等着她，但她还是把牙先收好了。
包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换了个话头：“这些日子，过得怎么样？”
明晓又迟疑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江宁的几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其实她当初选择投靠包拯，不仅仅是因为包拯传到后世的好名声，更是因为她觉得包拯是个好领导，跟着他混，应该是个明智的选择，虽然包拯一直没给她明确的答复。
所以她想了想，还是说了实话：“回大人，我去了一趟边关。”
包拯“嗯”了一声，没显出多意外，只道：“延州？”
明晓有些惊讶，连忙点头：“是的，延州。”
包拯又笑了：“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不是取笑，倒像是长辈瞧着晚辈做了件出人意料的事，觉得有趣又觉得欣慰。
明晓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包拯却摆了摆手，道：“行了，在我跟前不用绷着。陈安石跟我有旧交，他从延州递了信来，信里提过你。”
明晓心里咯噔了一下。
包拯又道：“他原本想让你留在边关，给你谋个一官半职，结果你倒好，一声不吭溜了。”
明晓嘴角一僵，她心里把顾时翻来覆去骂了几遍，要不是他，她如果要走起码也会和陈安石打个招呼的，现在倒显得她是个不知好歹背信弃义的愣头青了。
她硬着头皮道：“大人，边关那边……有些别的事，不是故意溜的。”
包拯笑了一声：“你自是有自己难处，不过话说回来，你既然回了汴京，往后有什么打算？”
明晓正了正声，回道：“回大人，眼下兴国寺出了命案，我一时半会儿也不敢再溜了，等案子结了，我还是想留在汴京。”
包拯：“哦？”
明晓立马顺势道：“大人若用得着我，我就在开封府寻个差事。要是用不着，我就还摆我的摊子去。”
包拯看了她一眼，没立刻答话，而是继续喝着茶，似是在思考掂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