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成立在客堂坐定了，书吏在旁铺开纸笔，汪洋带人守在门口。
先叫进来的是惠净，值夜僧，赵成立把方才在院门口问的话又问了一遍，让他从头细说。
惠净比方才镇定了些，把亥时锁门、锁门前巡院、锁门后回僧寮、一宿没人叫门的事又答了一遍。
赵成立问一句，书吏记一句，记完了念给惠净听，惠净点头说“是这话”，书吏便让他画了押。惠净不识字，画了个十字，又按了个指模。
第二个叫的是张会。张会进来时腿还在抖，赵成立让他坐下，他也不坐，就站着答话。
说的跟之前说的差不离，亥时前后歇的，吴承德吹灯比他晚，半夜他起来解手瞧见吴承德还坐在桌前，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倒头又睡了，早上卯时起来人就不见了。
赵成立追问：“他嘟囔的那句，你一个字都没听清？”
张会摇头：“真没听清，我那时候困得眼皮都抬不起来，就听他在那儿自言自语，像是跟谁赌气似的。”
赵成立问：“跟谁赌气？他平日跟人有口角没有？”
张会想了想：“没听说。他那人不喜欢跟人说话，也不跟人吵架，就是闷头读书。”
接着叫的是苏轼。
苏轼进来时头发还绾得马马虎虎，一进门先拱手行了个礼，赵成立让他坐，他坐下便不等问，竹筒倒豆子似的把吴承德之前去老屋看画、回来脸色发白的事说了，又说自己有天想跟上去看看，被寺里一个僧人叫住，等转过身来吴承德已经不见了。赵成立问：“那个叫住你的僧人是谁？”
苏轼一愣，挠了挠头：“这我倒没问，就记得是个中年僧人，穿灰布僧袍，面生得很，不像是浴室院里的。”
赵成立让书吏记下，又问了苏轼昨夜什么时候歇的、听见什么动静。
苏轼说昨夜跟苏辙回来后就在在屋里抄书，抄到亥时前后歇的，夜里没听见什么响动，就是后半夜风大，窗棂刮得响了两阵。
赵成立问：“你屋里跟吴承德屋子隔了几间？”苏轼道：“隔着一间空屋，他住东厢第二间，我住东厢第四间。”
一个接一个，问到午后过半，举子问完了，又问了值夜僧和几个杂役。
赵成立把供词翻了一遍，跟书吏对了几处矛盾。
有说亥时听见东厢有人走动的，有说什么也没听见的，有说吴承德平日跟谁都不说话的，有说他前几日跟人在院门口说过两句的。
赵成立把这几处拿朱笔圈了，准备回头细查。
最后轮到了明晓。
赵成立刻意把她留到最后。
赵成立把明晓留到了最后一个。
赵成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搁下，才开口：“陈施主，你算是见证人，按规矩本官也要问你的话。”
明晓点了点头，直接主动道：“回判官，我昨日才到浴室院借住，跟苏轼苏辙兄弟住一个院子。今早苏轼来敲我的门，说吴承德不见了，他同屋的张会起来发现床铺空了，人不在。之后知客僧师父来找我商议住宿事宜，是惠汶小师父形色慌张，所以我才跟着去看看，然后就发现了出了人命，才跟德香院主说该报官。”
赵成立问：“你昨日才到？从哪里来？来京做什么？”
明晓道：“我出门游历返城，遇到好友苏家兄弟，盛情难却，所以先在寺里先借住几日。”
赵成立搁下茶盏，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看着明晓：“本官方才问了一圈，好几个僧人都提到你。说是你据理力争，劝德香院主一定要报官。德香院主起初还有些犹豫，是你一番话说得他改了主意。”
他顿了顿，目光在明晓脸上停了停：“本官问你，你为什么那么笃定吴承德是被杀害的？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明晓道：“回判官，我昨日才到浴室院，确实是什么都不知道。之所以坚持报官，那不是明摆着的吗？”
赵成立：“明摆着？”
明晓道：“且不说死者失踪前的行为不对劲，单就是看那尸身，领口一道青紫印子，脚踝一道细口子，指甲缝里有草屑……这有脑子的怎么看都不像是意外吧？”
赵成立被她说的一顿，没再追问，让书吏把供词记了，念了一遍，明晓点了点头，书吏便让她画了押走人。
全部问话完毕，赵成立把供词拢在一处，起身往寺后空房走。
汪洋在前头引路，书吏抱着纸笔跟在后头，明晓也跟在后面。
走到半路，赵成立回头看了一眼，见明晓还不离开，倒也没赶她。
到了空房门口，王行人已经提着木匣等在那里了。
门板上的尸身还盖着草席，此时天色已经有些暮沉。
汪洋把灯笼往门框上一挂，又点了一盏搁在矮几上，还点了好几盏油灯和蜡烛，屋里亮堂了不少。
赵成立站在门板旁边，对王行人和书吏道：“从头验，当众报，书吏照录。”
王行人应了一声，从木匣里取出白布、银勺、竹片，先绕着门板走了一圈，站定了，高声报：“男尸一具，年龄十八到二十五之间，身长五尺三寸。面色白，口唇紫，两手白皱。衣裤湿透，鞋一只，脚一只赤……”
明晓站在门板另一侧，没往前凑，只伸着脖子看。
她心里暗暗感慨，汴京到底是首府，办案效率就是高，从报案到勘验，一天工夫就把该问的人问了、该封的屋封了、该验的尸验了。
搁在其他地方，没有三五天拖不下来。
赵成立表面看着普普通通，做事却利索，问话时章法可循，有效简约又不落空。
不过验尸这活儿，一般人还真不愿意沾。
她方才就听几个举子在廊下嘀咕，说“验尸晦气，别去看”，连苏轼这么爱凑热闹的人，都拉着苏辙回屋了，临走还跟明晓说了句“陈兄，你胆子大，你去瞧，瞧完了回来再跟我们细说”。
赵成立见人都走光了，就剩明晓一个人还站在那里伸着脖子往里望。
他原本想赶人。
明晓适时凑到门板边上，问赵成立：“判官，我能在旁边看看不？我就是好奇，想长长眼。”
赵成立瞪了她一眼，但也没拦：“站远些，别碰着。”
明晓退后半步，站在矮几旁边，离门板三四尺远，又再伸着脖子继续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