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那一天在哪?
明晨的目光从养父遥远的背影里收回来,落在眼前这个背着包袱、站在风口的妹妹身上。
他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
“我不走。”
明晓的眉头拧起来。
“明晨——”
“我不走。”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却不再发抖:“晓妹,你走吧。我送你出城。然后……我回来。”
明晓像是没听清他的话,又像是听清了但拒绝理解。她盯着他,那目光从疑惑渐渐变成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
“你回来?回来干什么?回来等死?”
明晨没有躲她的目光。
他开口,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刻在碑上。
“回来给爹娘正名。”
明晓的呼吸顿了一下。
“你说什么?”
“给爹娘正名。”
明晨重复道:“洗清他们的冤屈,让那些杀了他们的人……付出代价。”
明晓看着他,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你疯了。”
她的声音很低,压着某种正在边缘失控的情绪。
“明晨,你之前还哭着要逃跑。你现在跟我说你要留下来翻案?”
“是。”
明晨点头。他的眼睛还是红的,泪痕还挂在脸上,狼狈极了。
可是他的声音不再发抖。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
“你问我,为什么之前那么怕,现在却不怕了?”
他看着她。
“因为你。”
明晓愣住了。
“这些日子。”
明晨说:“我看着你一个人扛债,一个人周旋,一个人想办法。赌坊的人堵上门,你女扮男装去谈判。生意被人搅了,你转头去继续做干粮。孙三公子那边出事了,你连夜给他找住处、送秘卷、稳住他的心神。”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他顿了顿。
“我在想,这是我妹妹。她比我小七岁。她连爹娘都记不清了,她什么都不欠这个家的。”
“可她一个人,扛起了我们两个人的人生。”
“而我这个当哥哥的,只会逃。”
明晓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他打断了。
“那天在街上遇到包大人。”
明晨说:“我不是凑巧看到的。我……那天我本来是想逃的。包袱都藏在巷口的破庙里了。我想一个人偷偷溜出城。”
“然后我看见你站在街边,把一本册子双手捧到包大人面前。”
“你请他题字。”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灼热。
“你只是一个摆食摊的小娘子,欠着一身债,被赌坊追得到处躲。包大人是即将赴任的知府,是大好的清官。你们中间隔着云泥。”
“可你就那么走上去,请他题字。”
“他居然真的签了。”
明晨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这些日子晚上我翻来覆去看那本册子。包拯、苏轼、章惇、曾巩……还有好多我认不全的名字。我在想,这些都是什么人呢?是这汴京城里最顶尖的读书人,是将来的状元、宰相、文坛领袖。”
“他们都在你那本册子上留下了名字。”
他深吸一口气。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
“也许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
屋里很静。
灯芯早已燃尽,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在盏底明明灭灭。
明晓站在门槛边,包袱还背在肩上,却忘了往前走。
“明晨。”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听我说。”
“这件事不一样。”
“包大人签个名,不代表他会替咱们翻八年前的旧案。苏轼、章惇是才子不假,可他们现在只是来京城赶考的举子,连进士都不是,凭什么跟大人物作对?”
“你列的那些名字,没有一个——”
她顿了顿。
“没有一个,能碰这件事。”
最主要的是,她只是做了点吃食,趁让人家还没出名的时候签个名,将来可以有点用,给她的美食计划打点名声而已,但远不至于翻陈年冤案这种用……
明晨看着她。
“苏家呢?”
明晓一怔。
明晨从怀里掏出那本他日日翻看的、边角已经有些卷翘的名人题册副本,翻开第一页。
“苏轼。苏辙。苏洵。”
他的手指点在那三个名字上,声音低缓,却像在陈述某个早已备好的案卷。
明晓急忙辩驳:“苏家只是个有几个臭钱的暴发户而已。”
她心中却在想,对不住了三位苏大佬,她只是想明哲保身而已。
“苏洵,字明允,号老泉。蜀中巨富苏序之子。苏家世代经营丝帛茶货,家资殷实,在成都府、眉州、汴京皆有商号。苏洵虽二十七岁才发愤读书,但交游广阔,他与张方平、雷简夫交厚,此二人皆可为他的入仕作保。”
他翻过一页。
“苏轼。娶妻王弗。王家乃眉州大族,王弗之父王方,进士出身,曾任眉州乡贡进士考官。苏轼的弟弟苏辙,娶妻史氏。史家……是眉州史氏,其族叔史沆,庆历年间任秘书丞。”
他又翻过一页,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旁注上。
“这还只是苏家本支。苏轼的伯父苏涣,天圣二年进士,历官开封府士曹参军、提点利州路刑狱。苏轼的堂兄苏不欺,皇佑元年进士,今任凤翔府节度判官。”
“苏家在蜀地经营三代,姻亲遍布成都、眉州、阆中各大家族。王、史、程、李……不是商贾巨富,便是科举入仕的中层官吏。”
他抬起头,看着她。
“晓妹,这不像你说的‘蜀地暴发户有几个臭钱’。”
明晓张了张嘴,她心中震惊无比,明晨这是从哪里打听搜集来的资料。
一时间,她竟想不出反驳的话。
“当然……”
然后她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干涩:“苏家是有钱有人脉,可那又怎样?他们凭什么帮咱们?就凭我送过几回肉干点心?”
明晨没有反驳。
他低下头,又翻了几页。
“章惇。”
他的手指落在那个名字上。
“章惇,字子厚。建州浦城人。伯父章得象,庆历八年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当过大宋的宰相。”
明晓的心跳漏了一拍。
“章得象是庆历年间宰相不假,可他早就致仕了!章惇只是他侄子,又不是他儿子——”
“章惇的父亲章俞,官至职方员外郎。”
明晨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截断了她:“章惇本人,才学兼备。明年春闱,他极有可能高中。”
“而且……他不屑与庸才为伍。可你送他吃食,他吃了。你请他出的模拟考题,他出了。甚至……欣赏……”
他看着她。
“晓妹,你比我更清楚。章惇这种人,不会为几块点心欠人情。但他会为‘值得’的人和事,留下余地。”
明晓没有说话。章惇是哪种人?她真的不太了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