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越听下去,脊背越一寸一寸发凉。
不是报仇雪恨,不是沉冤昭雪。
只是活着。
能逃多远逃多远,能活多久活多久。
连明镐的亲儿子都只能做到“活着”。
她算什么呢?
她一个穿越者,顶着原主模糊逐渐消失的记忆,在这危机四伏的汴京城里讨生活。手里有几张名人签名,认识几个未来要当大官的才俊,做过几本押题册子,赚了百来两银子。
她凭什么觉得自己能碰这件事?
明晨还在说。
他说庆历党争结束后,朝廷对改革派的清洗并没有停止。
那些年贬官的贬官,致仕的致仕,还有些人……
他顿了顿。
“还有些人,死了。”
明晓没有问怎么死的。
她不想知道。
明晨说王则之乱后,贝州城里的那些信被抄没入宫,下落不明。
有人说被烧了,有人说被藏起来了,还有人说……
他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
“还有人说,那些信从来就不在贝州。”
“是有人故意放出去的消息。”
明晓的喉咙发紧。
所以明镐是被人用一封不存在的信,诱入陷阱的?
所以那场大火,那些清洗,那些追杀……可能从一开始就是圈套?
她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原主父母是谁,不知道仇人是谁,不知道那封信是否存在,不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了什么,要杀那么多人……
她只知道一件事——这件事她扛不起。
“晓妹。”
明晨的声音把她从恍惚中拉回来。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恐惧,有愧疚,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的期望。
“我们……”
明晓抬起手。
她做了一个“停”的手势。
明晨的声音戛然而止。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碎噼啪声。
明晓坐在床沿,一动不动。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镇定,不是冷静,是一种被太多信息冲击到麻木的、短暂的空白。
然后她站了起来。
明晨愣住了。
他看着明晓走向衣柜,拉开柜门,从里面抱出一只旧包袱。她把包袱放在床上,展开,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两件换洗衣裳,叠好,放进去。
然后是梳子。
木簪。
一小包散碎银两。
几张小额交子。
那本珍而重之的名人题册。
她的动作很轻,很快,很稳。
像在做一件早已演练过无数次的事。
明晨站在门槛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表情却从期望一点点变成了茫然。
“晓妹……”
他的声音发飘:“你、你在做什么?”
明晓头也不回,把最后一块干粮饼子用油纸包好,塞进包袱角落。
“收拾行李。”
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明晨张着嘴,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可、可是你之前——”
他结结巴巴:“你之前不是还说,不逃了,要留在汴京查清楚——”
“那是之前。”
明晓把包袱系紧,拎起来掂了掂分量,转过身。
她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方才那片刻的疲惫与茫然。
只有一种极其务实的、像是终于算清楚了一笔烂账、果断决定止损的……清明。
“明晨。”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不高,却像一根针,刺进这满屋的惶然与沉重里。
“我只有一个问题。”
明晨呆呆地看着她。
“除了明镐,咱爹娘还认识谁当大官的?是当类似宰相那种的大官?”
明晨怔了一下,下意识回答:“没、没有……”
“好。”
明晓点点头。
她把包袱背在肩上。
“明晨,你知道坤宁宫那位是什么品级吗?”
明晨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她没有品级。”
明晓说:“品级是用来衡量臣子的,衡量不了她。”
“她是国母。是大宋四十二年没有换过、仁宗想废都废不掉的皇后。”
“她身后是整个曹氏家族——他祖父是开国名将,他弟弟是国舅爷,他堂侄女将来还要嫁给宗室做王妃。这是盘根错节的外戚,是将门,是仁宗朝谁都不敢轻易触碰的石头。”
“而咱们……”
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是两个孤儿,是被从火场里捡回来的孤魂野鬼。”
“明公死了八年。养父母去年也没了。”
她看着他。
“咱们连个能投奔的亲眷都没有。”
明晨没有说话。
“明晨。”
她明晓的声音放轻了些:“你知道我刚才听着听着,在想什么吗?”
明晨摇头。
“我在想。”
她说:“你之前为什么要逃。”
她顿了顿。
“我总算明白了。”
明晨的眼眶又红了。
“不是因为你懦弱。”
明晓说:“是因为你算过这笔账。”
“你算过明家的账——明镐都死了,明家三房都跑了,咱们两个寄人篱下的孩子,有什么资格留在这漩涡里?”
“你算过养父母的账,他们把咱们拉扯大,耗尽了家财,熬坏了身子。”
“你也算过咱们自己的账,你不会武,没当过官,不认识朝堂上任何一个人,只有一手还算过得去的算盘功夫。”
她看着他。
“你算来算去,怎么算都是死路一条。”
“所以你逃。”
明晨的眼泪流下来。
“可你从来没有……”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从来没有怪过我……”
明晓没有回答。
她把包袱又往上掂了掂。
“现在轮到我来算这笔账了。”
她说。
“你以前算的那些,我都认。明家没有余力,养父母没有余力,咱们自己也没有余力。那些事,扛不起就是扛不起。”
“但现在——”
她顿了顿。
“贝州。王则。坤宁宫。曹皇后……”
“还有庆历新政,范仲淹的门生,庆历党争……”
她吸了一口气。
“明晨,这件事不是咱们能扛的。”
“明镐扛不住,他死了。明家三房扛不住,他们跑了。范仲淹自己都扛不住新政失败,被贬出京,郁郁而终。”
“咱们两个……”
她看着他。
“连个二百两银子都还不上,靠点乱七八糟的营生还债。”
“咱们拿什么扛?”
明晨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眼泪无声地流。
明晓没有再说什么。
她转身,走向门口。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
“你还愣着干什么?”
她回过头,看着门槛边那个泪流满面、一动不动的人。
“收拾东西啊。”
明晨怔住了。
“咱们一起走。”
明晓说:“你不是说,去哪儿都行吗?”
“现在,跟我出城。”
她顿了顿。
“走不走?”
明晨看着她。
看着妹妹背上的包袱,看着妹妹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妹妹站在门口,夜风从她身后吹进来,把灯焰吹得摇摇晃晃。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养父还活着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秋夜。
他问养父,那些人会不会找过来。
养父说,怕也没用。该来的躲不掉。
他又问,那咱们为什么要逃?
养父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不会有回答了。
然后养父说:“逃,不是为了躲一辈子。”
“是为了活到不用逃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