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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车的那个年轻人姓孙,二十四岁,从警校毕业就分到了刑侦支队,跟了吴海波四年。

他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上没有任何血色,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冷汗,在阳光下发亮。

副驾驶上坐着的是老赵,三十八岁,是三个人里年纪最大的,也是跟吴海波最久的。

他第一个反应过来,拉开车门冲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喊:“快!快叫救护车!快!”

后座的小刘已经在用对讲机紧急求援,声音也在抖,但咬字还算清楚:“外环快速路,城西出口往南大约三公里,发生严重交通事故。

有警车被追尾,油箱爆炸引起起火,现场有人员受伤,需要救护车,需要消防车,快点!”

老赵跑到吴海波身边,蹲下来,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全是血,额头上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淌进耳朵里,滴在地上,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洇出一小片暗红色的印子。

左臂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着,像是一根被折断的树枝,只有皮肉还连着。

胸口的衣服被血浸湿了,看不清楚伤得有多重,但每一次呼吸,他的胸口都会发出一种细微的、湿漉漉的“咕噜”声——那是肺部受伤、血液进入气道的信号。

“吴队!吴队!”老赵喊了两声,没有回应。

他把手指放在吴海波的颈动脉上,摸到了脉搏,很弱,很快,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在跳。

还活着。还活着。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辆燃烧的警车。火势已经蔓延到了整个车身,黑色的浓烟滚滚上升,在灰蒙蒙的天空中翻涌着,像一条愤怒的恶龙。

车里的四个人——鬼老四和他的三个核心手下——在那团火里,已经没有任何动静了。

不是“没有动静”,是已经不可能再有动静了。

那种火势,那种温度,加上剧烈的撞击,就算是铁人也烧化了,何况是血肉之躯。

老赵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吴海波的脸。

他的脑子里很乱,但有一个念头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怎么都拔不掉——这场车祸,不像是意外。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也许是直觉,也许是经验,也许是他在刑侦支队干了上十年、见过太多“意外”之后形成的某种本能。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他知道,这件事不对。

救护车来得很快,不到十五分钟就到了。

两辆救护车,一辆消防车,闪着灯,拉着警笛,从城西出口的方向呼啸而来。

急救人员跳下车,抬着担架跑过来,把吴海波固定在颈托和脊柱板上,抬上了救护车。

消防员们架起水枪,对着燃烧的警车喷水,白色的水柱冲向橘红色的火焰,“嗤嗤”地冒着白色的蒸汽,一股呛人的焦糊味弥漫开来,比之前更浓、更刺鼻。

老赵跟着上了救护车。小孙和小刘留在了现场,配合消防和随后赶到的交警处理事故。

老赵坐在救护车里的折叠椅上,看着担架上的吴海波——他的脸被氧气面罩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紧闭的眼睛和满是血污的额头。

心电监护仪发出“嘀——嘀——嘀——”的声音,平稳而机械,像某种不会停下来的、冰冷的倒计时。

救护车在去医院的路上,一路闯了好几个红灯。

司机把油门踩到了底,发动机在轰鸣,轮胎在尖叫,车厢里晃得厉害。

老赵一只手抓着扶手,另一只手死死地按着担架,不让它滑动。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吴海波的脸,看着那上面的血一点一点地被纱布吸干,又一点一点地渗出来。

他心里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

周海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坐在办公室里等消息。

他已经等了很久了。

从下午两点吴海波出发,到三点四十,这八十分钟里,他什么事都没做,什么文件都没看,什么人也没见。

他就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扶手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银杏树上,看着那些金黄色的叶子一片一片地往下落。

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着那件事。

吴海波会按计划做吗?货车的司机会准时到位吗?

车祸会发生吗?鬼老四他们会死吗?吴海波能活着跳出来吗?

这些问题像一群被惊扰的飞鸟,在他脑子里扑棱着翅膀,嗡嗡嗡的,吵得他不得安宁。

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嗒”点着了,火苗在烟头跳了一下,又灭了。

他又打了一次,这次点着了,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再从鼻孔里喷出来。

烟雾在眼前弥漫开来,他看着那团灰白色的、慢慢散开的烟雾,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当电话响起的时候。

他几乎是扑过去接的,动作太快,差点把桌上的茶杯碰倒了。他握着话筒,声音压得很低:“喂?”

“局长,出事了。”电话那头是小孙的声音,急促,慌张,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外环快速路上,吴队的车被一辆货车追尾了,车翻了,起了火。

吴队受了重伤,已经被救护车送去医院了。鬼老四他们——鬼老四他们四个,没救出来。”

周海握着话筒,沉默了三秒。

三秒钟里,他的心跳从一百二降到了八十,又从八十降到了六十。

不是因为不紧张了,而是因为——他终于等到了这个电话。

这个电话意味着计划完成了,鬼老四死了,死人不会开口,不会供出他,不会供出唐昭,不会供出任何人。

鬼老四的三个核心手下也死了,他们知道的那些事,跟着他们一起被烧成了灰。

至于吴海波——他活着也好,死了也好,都不重要了。

活着,他是“车祸的幸存者”,他的证词会是“意外”;

死了,他是“因公殉职”,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保密。

“知道了。”

周海的声音很稳,稳到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我马上安排人去处理。你们在现场等着,配合交警和消防,不要乱说话。”

“明白。”

电话挂了。

周海把话筒放回座机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长到他觉得肺里的空气都被抽空了,整个人像一只被放了气的气球,慢慢地、慢慢地瘪了下去。

他的肩膀塌了下来,后背贴在了椅背上,手指从扶手上滑落,垂在身体两侧,像两根失去了力气的绳子。

他闭着眼睛,感受着那种从骨子里涌上来的、如释重负的疲惫。

不是轻松,是累。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精神上的——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但松下来之后不是舒服,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荡荡的虚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