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光,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格外醒目,像两只血红的眼睛,在灰白色的空气中突兀地亮了起来。
那道光在货车司机的瞳孔里闪烁了一下,像是某种被接收到的信号,又像是某种被启动的开关。
货车的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野兽般的咆哮,这是一脚将油门踩到了底。
车速从六十提到了八十,从八十提到了一百。
瞬间车头与警车的距离,从三十米缩到了二十米,从二十米缩到了十米。
吴海波猛地按下了安全带的卡扣。
“咔嗒”一声,安全带弹开了。他的左手推开车门,一股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他头发乱飞,眼睛被风刺得几乎睁不开。
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向车门的方向倾斜,右脚还踩着油门,保持着车速,左脚已经在寻找可以蹬踏借力的位置。
后座上,鬼老四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不是看到了什么,而是感觉到了什么。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但它就在那里——像一根绷紧的弦,终于断了。
他的瞳孔猛地放大,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声音:“吴——吴队——你——”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货车的车头,已经撞上了警车的尾部。
“轰——”
那声音不是“砰”,不是“咣”,而是一种沉闷的、撕裂的、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被硬生生扯碎的声音。
金属扭曲的尖啸、玻璃碎裂的脆响、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尖叫,混在一起,像一首嘈杂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死亡交响曲。
警车像一只被巨手拍飞的玩具,猛地向前冲了出去,然后在空中翻滚。
一圈,两圈,三圈——车窗玻璃在翻滚中碎裂,碎片像雨点一样四散飞溅,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场残忍的、冰冷的烟花。
车门被甩开了,吴海波的身体从驾驶座被甩了出去,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地摔在路边的排水沟里。
后座上的四个人,被惯性狠狠地甩向车顶,又摔回座椅,再甩向车壁。
鬼老四的头撞在了车窗框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让人牙酸的“咚”声。
他的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敲钟。
他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黏糊糊的东西从额头上流下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流过嘴角,咸腥的,是血。
然后,火光冲了起来。
油箱爆了。火苗从变形的车体缝隙里蹿出来,舔舐着扭曲的车门和破碎的座椅,黑色的浓烟滚滚上升,在灰蒙蒙的天空中翻涌着,像一条愤怒的、被惊醒的恶龙。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作呕的甜腥味。
吴海波趴在排水沟里,浑身是血。他的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着,大概是断了;
肋骨也断了几根,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在胸口扎刀;
额头上的伤口在往外冒血,血混着泥土和碎石,糊了他半张脸。
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他看着那团燃烧的火焰,看着那堆扭曲变形的金属残骸,看着那辆重挂货车的车头——货车没有停,它拖着那辆被撞得面目全非的警车,又往前冲了近百米,才慢慢停下来。
货车司机从驾驶座跳下来,头也不回地跑向路边的农田,很快就消失在了灰蒙蒙的天色里。
他的耳朵里还在嗡嗡地响,什么声音都听不太清楚,但他隐约听到了远处传来的警笛声——那是他安排的人,正在赶来的路上。
他们会发现他,会把他送到医院,会抢救他的生命。
然后,他会告诉调查组:发生了意外,货车失控,追尾了警车,鬼老四等人不幸遇难。
他是唯一的幸存者,他的证词就是真相。
眼看着那团燃烧的火,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着,一明一暗的,像某种不祥的、正在缓慢熄灭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堆残骸里还有没有人活着,但他知道,不管有没有人活着,都不会再有人能开口了。
而那个能开口的人——他吴海波——说的每一个字,都将是谎言。
他闭上眼睛,等待着那辆正在赶来的警车。
吴海波再也坚持不住了。
意识像潮水一样退去,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往后退,退过手腕,退过手臂,退过胸口,最后从头顶抽离。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倒映着那团还在燃烧的火——橘红色的火苗在灰蒙蒙的天色下跳动着,像一朵正在盛开又正在凋谢的花。
但那画面在他的视网膜上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暗,像有人在一盏一盏地关掉他眼睛里的灯。
他不想闭上眼,他知道,一旦陷入昏迷他就危险了,但眼皮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想喊,但嘴唇已经动不了了。
他想——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也许是后悔,也许是恐惧,也许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对“自己竟然还活着”的不可思议。
从高速行驶的汽车上往下跳,他以为他能控制住,以为他在脑海中练过很多次就能万无一失。
但他忘了,理论是理论,实战是实战。
当你真的从一辆时速八九十公里的车上跳下去的时候,地面不会跟你商量,惯性不会跟你讲道理,你的身体——不管你多强壮、多训练有素——在那一刻,只是一块被抛出去的肉。
他记得自己撞上地面时的那个瞬间。不是疼,而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全身骨骼都在发出尖叫的感觉。
他昏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十分钟——他隐约听到了脚步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很远,像是在水面上方喊的,而他沉在水底。
然后是手,很多只手,在他的身上摸索着,在翻他的眼皮,在摸他的脉搏。
有人在喊“快叫救护车”,有人在喊“吴队你坚持住”,有人在喊“别动他,可能脊椎受伤了”。
他想说“快救我”,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然后他又彻底的失去了意识。
跟在后面的那辆警车里,三个人下车后,看到惨烈场景脸色都白了。
他们是吴海波带出来的,跟了他好几年,见过不少血腥的场面。
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一辆警车被撞得像一团揉皱的纸,扭曲的金属在火焰中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
车窗玻璃碎了一地,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地碎掉的星星。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作呕的甜腥味——那是汽油、塑料、橡胶和某种更可怕的东西混在一起的味道。
那种味道,后来有人告诉他们,是人体组织被高温碳化之后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