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没走几步,又停下了。
不是因为黑市里还有什么值得买的东西,而是因为街道尽头传来一阵声音。不是叫卖声,不是讨价还价。是哭声。一种压抑的、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哭声,混着含混不清的呢喃,像一个人在反复念叨同一句话。
陆渊循着声音走过去。
街道尽头,一根柱子旁边,蹲着一个人。不,不是蹲着——是被锁着的。铁链从柱子底部延伸出来,缠在那个人的手腕、脚踝、脖子上。铁链表面贴满了发光的纸条,每张纸条上都印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那些纸条像活物一样,随着那个人的呼吸微微起伏,每起伏一次,纸条上的光就会亮一下,像在吸食什么。那个人不是蹲着,是蜷缩着。像一团被揉皱的纸,蜷缩在柱子底部,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头发乱成一团,遮住了脸。他的身体在发抖,铁链随着他的颤抖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陆渊走近了几步。旁边有个摆摊的年轻人,看见陆渊停下来,低声说:“别靠太近。那是个逾期者。”
“逾期者?”
“冥行信用卡的持卡人,还不上债,被催收部剥夺了95%的理智和阳寿。”年轻人指了指那些发光的纸条,“那些是催收单,每一张都在吸他的血。他在这里蹲了三个月了,每天都这样,又哭又笑,说些听不懂的话。”
陆渊盯着那个人。逾期者。林清寒说过——维多利亚就是逾期者。逾期后被迫与冥行融合,脸被抹了,变成没有五官的催收工具。那这个人的下场,会是第二个维多利亚吗?还是比维多利亚更惨?
陆渊蹲下来,靠近了一些。铁链上的纸条亮了一下,他能闻到一股焦糊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空气里还有一种甜腻的腐臭味,不是从周围传来的,是从这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逾期者的血肉,正在被催收单一点一点吸干。
那个蜷缩的人突然抬起头。陆渊看到了他的脸。四十多岁的样子,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睛是睁开的,但瞳孔是涣散的,像两个黑洞。嘴角有干涸的血渍,嘴唇干裂,每呼吸一次都会渗出新的血珠。他的嘴在动。陆渊凑近了一些,听到他在反复念叨同一句话:“还款……还款……复利……复利要杀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出来的。
旁边有人经过,看了他一眼,加快脚步走了。没有人停下,没有人同情。在这个地方,逾期者比死人还不如。死人至少不会被追债。
“复利要杀人的……利率上浮……利率上浮……”
陆渊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继续听。在一堆含混不清的呓语中,他突然听到一句清晰的:“……本金乘以……1.03的逾期次方……”
陆渊的瞳孔猛地一缩。他转头看向旁边那个年轻人:“有纸笔吗?”年轻人愣了一下,从摊位上翻出一支皱巴巴的圆珠笔和一张破纸。
陆渊接过纸笔,蹲下来,把耳朵几乎贴到张狂的嘴边。“……复利……日利率……百分之三……逾期每天……本金乘以……1.03的n次方……”陆渊飞快地在纸上写着。1.03的n次方。日利率百分之三。逾期每天复利。
他停下笔,盯着纸上那行数字。日利率百分之三,按复利计算——逾期一天:本金x1.03。逾期十天:本金x1.031?≈1.34倍。逾期三十天:本金x1.033?≈2.43倍。逾期一百天:本金x1.031??≈19.2倍。如果本金是十万,逾期一百天,欠款就变成一百九十二万。如果本金是一百万,逾期一百天,欠款就变成一千九百二十万。如果本金是一千万——陆渊的手指微微收紧。
复利。信用卡的利息不是固定利率,是复利。每一天的利息都会计入本金,第二天的利息基于新的本金计算。这意味着,逾期时间越长,欠款增长速度越快。不是线性增长,是指数增长。而这个公式——1.03的逾期次方——就是冥行收割逾期者的镰刀。
“他说的是真的吗?”陆渊问那个年轻人。年轻人耸了耸肩:“谁知道呢。逾期者的疯话,没人当真。三个月了,你是第一个蹲下来听的。”
陆渊没说话。他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口袋。然后他站起来,看着那个蜷缩在铁链里的人。那个人又低下头,继续念叨:“还款……还款……复利要杀人的……”
“他叫什么?”陆渊问。年轻人想了想:“好像是叫……张狂。对,张狂。听说他以前也是持卡人,卡面等级比骨白高,是银卡。后来逾期了,就被扔在这里当警示牌。”
“银卡。”银卡持卡人。额度至少五百万。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了。陆渊沉默了几秒。“他是怎么逾期的?”年轻人摇头:“不知道。有人说他是被坑了,有人说他是自己作的。反正结果都一样——欠了冥行的钱,就别想有好下场。”
陆渊看着张狂身上的铁链。铁链不是金属,是某种黑色的、像凝固的沥青一样的材质。那些催收单贴在上面,像吸血的水蛭。每张催收单上都印着同一行字:“逾期第xx天,欠款总额:xxxxxx冥符。”他找到最旧的那张催收单。上面的数字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来——“逾期第1天,欠款总额:500,000冥符。”然后是一张张新的催收单,数字越来越大:“逾期第30天,欠款总额:1,215,000冥符。”“逾期第60天,欠款总额:2,956,000冥符。”“逾期第90天,欠款总额:7,191,000冥符。”最后一张,日期是今天:“逾期第97天,欠款总额:9,876,000冥符。”
五十万本金,九十七天,变成九百八十七万。翻了将近二十倍。陆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转身离开。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张狂蜷缩在柱子底部,像一堆被丢弃的垃圾。没有人靠近他,没有人看他。偶尔有人经过,也是绕开走,像躲瘟疫一样。
陆渊收回目光,继续走。走出黑市,重新站在红月下,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又看了一遍。“1.03的逾期次方。”他把纸重新折好,塞进最里层的口袋。这个公式,如果是对的,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冥行的复利计算有一个固定的公式。意味着只要知道本金和逾期天数,就能精确计算出欠款总额。意味着——这个公式可以用来做空。
陆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词。但直觉告诉他,这个公式的价值,比他在黑市里看到的任何东西都大。复利是收割工具,但公式本身不是。公式是规则。规则可以被利用。
他把手插进口袋,走向临时住处。身后,黑市的入口处,那个老商人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又拿起了电话。“他去看张狂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听到什么了?”“不知道。他在张狂旁边蹲了很久,还记了东西。”“……记了多久?”“至少五分钟。还借了纸笔。”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三秒。然后那个平稳的声音说:“他在记公式。”“公式?”“张狂嘴里那个。1.03的逾期次方。”老商人愣了一下:“那个疯话?”“那不是疯话。”那个声音顿了一下,“那是冥行的核心算法。”“那他记这个干什么?”“不知道。”那个声音说,“但他迟早会来找我。”电话挂了。老商人把话筒放回去,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嘴里嘟囔了一句:“一个会算账的持卡人……这城里要变天了。”
陆渊回到旅馆,关上房门,坐到床上。他掏出骨白卡,盯着屏幕上的账单。“当前账单:90,060冥符。剩余时间:20天。”二十天。按照张狂的公式,如果逾期二十天——十万本金,逾期二十天:10万x1.032?≈18万。逾期三十天:10万x1.033?≈24万。逾期六十天:10万x1.03??≈59万。逾期九十天:10万x1.03??≈145万。他现在的账单是九万,不是十万。但如果他把额度用满,欠一百万——逾期九十天,一千四百五十万。
陆渊把卡收起来,躺到床上。闭眼。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数字。复利。日利率百分之三。1.03的逾期次方。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如果张狂的公式是对的,那冥行的复利计算就有规律可循。有规律就意味着有漏洞。有漏洞就意味着可以钻。
“算盘先生。”那个在废品级小诡域里等了一百年的民国账房。如果这个世界上有谁能算出复利公式的漏洞,那一定是他。
陆渊闭上眼睛。这一夜,他没有做梦。但他听到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音,在脑子里响了整整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