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前空地上，拦路的人分成三拨，各据一方。正中一拨人数最多，是本地城守一脉的族人，青壮持械，老弱列队，为首一个灰须老者，身穿守旧的深色长袍，面容肃穆，腰束一条传了多代的旧带；左侧一拨是两股凑在一处的散修豪强，二三十人带刀挎兵，甲叶不整，眼神贪悍，一看便是闻着古物气味来捡便宜的；右侧一拨是闻风赶来的几家中小势力，人数不多，十来个人，进退观望，谁强帮谁。来路早已被他们无声截断，庙门那点暖金的光，被这三拨人挡在身后，连半条缝都没留。
楚尘带队在空地外站定，没有先动手。苏凝霜守道罩笼住全队，道祖、祖神分列两翼，联盟强者暗暗成列。闻笙上前一步，先亮圣殿半印，将圣殿谕令的话讲明。
灰须老者城守拱手回礼，礼数周全，话却不让：圣殿谕令，我等奉，不敢拦队伍过路。可这城心古物，是我城守一脉历代镇守的镇城之物，旧规刻在城碑上，外人不得擅取。队伍过路，我等恭送；要取庙中物，恕不能从命。
旧规何在？楚尘问。
城守侧身让人抬上一块旧碑，碑上刻着历代传下的规条，笔意斑驳，边角被摸得发亮。他指着其中一行道：古物镇城，千年不动，外客不得启庙。这是先人立下的规，我等城守一脉守了千年，代代相传，不敢坏。他又指了指碑上一排排刻名，那是历代城守的名字，一人一名，守规一生。
左侧豪强里走出一个阔汉，披一件兽皮坎肩，接过话头，语气粗豪：规是死的，人是活的。外来的朋友，你孤身一队，何必独吞？庙中物拿出来，你我三家对半分，你拿一份，我们两份，省得伤和气，大家还能交个朋友。这是想坐地分赃，旁边他的同伙哄然附和。
右侧中小势力的代表却不说话，只观望风向，谁占上风便倒向谁。三方心思各不相同：城守守的是千年旧规，豪强图的是古物好处，中小势力等的是鹬蚌相争。
楚尘听完，平静开口，声音不高，却让空地上三方都听得清楚：庙中物不是私产，是诸天本源碎片。我取它，是为集齐本源、铸成钥、打破终极禁忌，让这一界停泊磨灭的众人有路可走，不必一代代坐化在界土里。它镇不了城，也分不得赃，更不是谁家可以对半劈开的好处。
城守摇头：什么本源碎片，老朽听不懂，也不想懂。我只认城碑上的旧规，先人怎么写，我怎么守，旁的道理再大，大不过先人留下的一块碑。阔汉嗤笑，往前踏了一步：说得好听，打破禁忌，你当自己是谁？庙门千年没开，轮得到你来逞英雄？东西拿出来，一切好说；不拿，休怪我们这几刀不长眼。他身后同伙哄然附和，刀鞘碰得铿铿响。
闻笙再亮半印，点明这是圣殿默许的寻片之行。城守见了半印，神色缓了缓，却仍不退：圣殿的令我奉，城碑的规我也守。令许你们过路，规不许你们取物。两不相碍，队伍请回，古物留下。
谈判僵住。楚尘侧过半步，与身侧的苏凝霜、道祖低声商议了几句。道祖的意思，城守守规出于公心，可以礼服，不必硬打；豪强贪利，谈判无果，只能靠手段破开；中小势力观望，一见风向便会散。苏凝霜只说：他们人多，我们护好自己，破局由你。楚尘点头，心里已经把这三拨人分得清清楚楚。他看得分明：这些人不敢明抗圣殿，便拿地界旧规作盾牌，守旧的不肯让，贪利的想分赃，观望的等机会。谕令压得住明刀明枪，压不住这些各怀心思的拦路。
鸿蒙道祖上前一步，缓声劝城守：老丈守规千年，代代不坠，可敬可佩。可这古物若真是镇城之物，千年过去，城空人散，满城灯火尽灭，它镇的是谁？旧规守的是活人、是满城灯火，不是一块无人问津的死物。人死城空，规守得再严，又有什么用？
城守不为所动，只重复那句先人之规，不敢坏，神色纹丝不动。豪强阔汉却不耐烦了，手按刀柄，指节发白，隐隐有动手之意。右侧中小势力见状，也悄悄往前挪了半步，准备趁势压上，拣个便宜。
楚尘抬手，止住麾下将要涌起的气势，目光落在城守身上：老丈守规千年，可曾进过这座庙，见过庙中物究竟是什么？
城守一怔，摇头：先人规矩，庙门不开，历代城守只在庙前镇守，无人入内。
连里面是什么都没见过，楚尘道，便守了千年，不许外人取。老丈这规矩，守的究竟是城，还是祖宗留下的一句空话？
城守面色一变，却答不上来。空地一时静下来，三拨人各怀心思，气氛从谈判渐渐转成对峙，刀将出鞘，弓将满月，只等一个先动手的由头。
就在这时，城守身旁一个一直没开口的老族老，须发皆白，一直垂着眼，此刻忽然低低叹了一声，开口说出一段被历代遮过去的旧事：外来的客人，你莫怪我们拦。这庙中物，千年里不是没人来取，前朝后朝，都有强者慕名而来，可历代来寻的人，没有一个真正拿到过，全折在庙前这三道关上，一个也没过去，或伤或退，没有一人进得庙门。我们拦你，一半是守规，一半也是……不愿看你白白送命，重蹈前人的覆辙。
这句话一出，连那阔汉都收了嗤笑，贪悍的眼神里掠过一丝忌惮。楚尘抬眼望向那老族老，又望向庙门——庙门半掩，暖金的光在门缝里静静淌着，而庙前这三道从未有人通过的关，一道迷阵，一道辩难，一道力关，正静静等在他面前，等着看他是不是千年来第一个过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