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李霄看了许久，忽然问道：
“这么年轻的大武师，还跟吴家有仇，你是李霄？”
李霄抬起头，看着他，嘴角那丝笑意终于深了几分。
“周郡守消息倒灵通。”
周明远深吸一口气，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李霄。
柳城那个一战成名的年轻县令，诛朱和、退冯复、慑吴镇岳，传闻中不过二十出头便已是四转大武师，更可怕的是——他掌握了两种武道真意！
这个消息，对于一直关注吴家消息的郡守而言，李霄这个名字可不陌生。
若真是他……
周明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无奈压了下去。
“就算你是李霄，又如何？”他摇了摇头，“双真意确实惊人，可吴家两人联手，你未必能胜。
况且这里是赤明郡，吴家的地盘。
一旦开战，吴家的力量可是不弱，你一个人，能杀多少？”
李霄放下茶杯，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回答周明远的问题，只是淡淡道：
“所以我才来找你，邀请郡守一起出手。”
周明远一愣。
李霄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脚步微顿，侧过头，声音平静地传来：
“锦瑟被关在柴房，明日一早就要发卖。周郡守若是想救她，今夜是最后的机会。
另外再提醒郡守一下，锦瑟肚中。
已经有一个孩子，不过在受刑之时，被你那位好夫人处理掉了。”
说完，他推门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孩子。
他的孩子。
周明远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疯狂振翅。
他手中的茶杯不知何时滑落，啪的一声砸在地上，碎成几瓣，茶水溅了他一身，他却浑然不觉。
自己的孩子……没了？
他跟吴氏，本就是因为利益联合在一起。
连带吴氏生孩子他也不喜，但碍于吴家权势，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为吴氏的缘故，他不少小妾所生的孩子没几个能安然成长，他却无可奈何。
如今那个尚未出世、他甚至不知道存在的孩子……就这么没了？
被吴氏……处理掉了？
他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呼吸粗重如牛。
那张向来温和甚至有些懦弱的脸上，此刻满是狰狞与疯狂。
“来人！”
他嘶声吼道，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
门外立刻有下人应声而入：“老爷？”
“带我去柴房！现在！立刻！”
那下人被他狰狞的模样吓得一哆嗦，不敢多问，连忙提着灯笼在前带路。
柴房位于郡守府最偏僻的角落，紧挨着后院的围墙，平日里堆放些杂物，潮湿阴冷，霉味扑鼻。
此刻夜色已深，柴房门口却点着两盏灯笼，两个身材魁梧的壮汉正守在门前。
他们是吴家的人，在夫人吴氏手底下听用。
见周明远疾步走来，两人对视一眼，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老爷。”
周明远看都不看他们，抬脚就要往里闯。
“老爷且慢！”
其中一个壮汉伸手拦住他，脸上带着公式化的恭敬，语气却不容置疑：
“夫人有令，这贱婢不许任何人探望。老爷您……还是请回吧。”
周明远脚步一顿。
他缓缓转过头，盯着那个壮汉。
那目光太过骇人，壮汉被他看得心底发寒，下意识后退半步，但还是硬着头皮道：
“老爷，小的也是奉命行事，您别为难小的……”
“奉命？”
周明远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比怒还可怕。
下一瞬——
砰！砰！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那两个一转武师的壮汉，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被周明远一掌一个，狠狠拍飞出去！
他们撞在柴房的破门上，将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撞得四分五裂，口中狂喷鲜血，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再也没了动静。
周明远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大步跨入柴房。
柴房内阴暗潮湿，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混合着霉味扑面而来。
角落里，一个蜷缩的身影正瑟瑟发抖，听到门被撞开的声音，那人影猛地一颤，发出惊恐的呜咽声。
周明远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借着门外透进的微弱灯光，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是锦瑟。
她浑身是血，衣衫破碎得不成样子，露出的肌肤上满是触目惊心的伤痕。
那张曾经明艳动人的脸，此刻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光。
她看见周明远，眼中的惊恐与绝望更浓，嘴唇颤抖着，发出细微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老爷……老爷……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她拼命摇头，泪水和着血污从脸上滑落，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没有勾引少爷……我没有……我真的没有……老爷，你信我……你信我……”
周明远只觉得心脏被人狠狠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蹲下身，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抚上锦瑟那张满是血污的脸。
“我信。”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信你。”
锦瑟看着他，眼中的泪水涌得更凶了。
周明远不再说话，俯身将她轻轻抱起。
锦瑟轻得像一片羽毛，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
她的身体冰凉，却在被他抱起的瞬间，微微颤抖着往他怀里缩了缩，如同一个受惊的孩子寻求庇护。
周明远抱着她，大步走出柴房。
门外已经围了不少被惊动的下人，他们看着浑身是血的锦瑟，看着地上那两具尸体，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去请大夫！”周明远吼道，“把城里最好的大夫给我请来！现在就去！”
几个下人如梦初醒，连忙朝府外狂奔而去。
周明远抱着锦瑟，一路穿过回廊，来到自己的房间。
他用脚踢开门，小心翼翼地将锦瑟放在床上，又扯过被子，轻轻盖在她身上。
锦瑟躺在床上，眼睛却一直看着他，那目光中有恐惧，有哀求，还有一丝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希望。
“老爷……”她喃喃道，“我好怕……我好怕……”
周明远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刺骨，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
“不怕。”他说，声音低沉而坚定，“从今以后，没人能再伤害你。”
锦瑟看着他，终于，闭上了眼睛。
泪水从眼角滑落，没入枕中。
周明远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
窗外，夜色如墨。
他的眼中，却燃烧着一团前所未有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