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翘想得头疼。
她有时甚至觉得,自己若当真安分守己地留在宫里,将孩子平安生下来,往后未必就没有好日子过。
可每当祁玄晟用那种不容置疑的目光看着她,她又会想起乾清宫那日,他掐着她的脖子,问她究竟有几分真心。
她不敢赌。
这日午后,连翘独自坐在窗边,将藏在妆匣暗格里的小药包取了出来。
药包用油纸裹着,外头还缠了两圈细线。
她看了许久,终究没有打开,只将它放在掌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桂姑姑进来时,正好看见她这副模样。
“小主,您怎么又坐在窗边了?外头风大,仔细着凉。”
连翘连忙将药包收起来,勉强笑道:“没什么,只是闷得慌,想透透气。”
桂姑姑没有多问,只替她添了件披风。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通报,说淑妃来了。
连翘忙让人将她请进来。
淑妃今日是来送皇后挑好的稳婆名册,顺便看看连翘的身子。
她进门后先问了几句胎象,见连翘气色尚可,才将名册交给玉竹。
“皇后娘娘说,妹妹如今月份渐大,这些事情该早些准备起来,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连翘接过名册,忙道谢。
淑妃见她神情有些倦怠,便多问了一句:“妹妹可是夜里没睡好?我瞧着你今日精神不大好。”
连翘摇头。
“妾只是近来总爱胡思乱想,倒没有什么大碍。”
淑妃看着她,没有追问。
“怀着身孕的人,心思重些也是难免。你若有什么烦心事,不妨同皇后娘娘说说,别总憋在心里。”
连翘听了,心里微微一动。
她原以为淑妃会因为先前佛像一事,对自己存着芥蒂,没想到对方竟还愿意这样关心她。
“多谢姐姐。”
淑妃笑了笑,正要说话,目光却落在了妆台旁的一只小木匣上。
那匣子原本是开着的,里头放着几样针线和零碎物件。
连翘方才收药包时太过匆忙,竟忘了将暗格合严。
一小角油纸露在外头,十分显眼。
淑妃起初并未在意,只当是连翘收着的香料。
可她见连翘神色忽然紧张,伸手便将木匣合上,心里多少有些奇怪。
“妹妹藏着什么东西,这样紧张?”
连翘脸色微变。
“不过是些针线罢了,没什么要紧的。”
淑妃没有再问,只当她是有什么私人物件,不愿旁人瞧见。
可就在她起身准备告辞时,连翘转身去拿茶盏,衣袖不慎扫过木匣,那包药便从暗格里掉了出来,落在两人脚边。
淑妃下意识低头看去。
连翘却像被烫着了一般,立即将药包踢到一旁。
这一回,淑妃看清了。
那不是寻常的香料包,外头的油纸上还隐约写着几味药名。
她虽不精通医理,却也常年接触太医院送来的方子,其中有两味药,她恰好认得。
她的神色渐渐变了。
“嘉贵人,这是什么?”
连翘握紧药包,勉强道:“只是些调理身子的药材。”
淑妃没有拆穿她。
她看着连翘苍白的脸,忽然想起方才她说自己总爱胡思乱想,又想起这段时日,嘉贵人虽然得宠,眉眼间却始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她原以为连翘只是因为程思渡的事心里不痛快。
如今看来,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妹妹若是身子不适,自有太医诊治,何必自己藏着药?”
连翘没有说话。
淑妃见她不肯开口,便也没有逼问,只将茶盏放下,轻声道:“你不愿说,我也不勉强。只是有一件事,我想提醒你,宫里不比宫外,有些东西不能随便用。尤其你如今怀着身孕,万一出了差错,后悔便来不及了。”
连翘听着,心里越发慌乱。
她原以为淑妃会直接问个明白,甚至将此事告知皇后。
可对方竟没有再追究,只是叮嘱她小心。
这份好意,反倒让她不知该如何应对。
“姐姐……”
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淑妃回头看她。
连翘张了张嘴,最后却只说了一句:“今日的事,还请姐姐替妾保密。”
淑妃静静看了她片刻。
“你放心,我不会无缘无故将你的私事告诉旁人。”
说完,她便带着宫女离开了。
连翘站在原地,手里仍紧紧攥着那包药,直到淑妃走远,才慢慢松开手。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却没想到竟会在这样的情形下被人撞见。
更叫她不安的是,淑妃看见了那包药,却没有追问。
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连翘想了许久,最终还是将药包重新藏回暗格。
她已经没有多少退路了。
若继续留在宫里,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守住这份安稳;若真想离开,霍贵妃却未必肯放过她的家人。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等到孩子出生。
……
而淑妃回到宫中后,始终有些心神不宁。
她并不想打听嘉贵人的私事,可那包药却始终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认得其中两味药材,都是寻常方子里不大常用的东西,若只是调理身子,实在没有必要这样藏着。
更何况,连翘当时的神情,分明是在害怕。
淑妃坐在窗边,想了许久,终于叫来身边的宫女。
“你去太医院问问,近来可有人私下配过一味能扰乱脉象、伪装产厄的药。”
宫女吓了一跳。
“娘娘,您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淑妃看了她一眼,没有解释。
“叫你去便去,别惊动旁人。”
宫女领命退下。
淑妃望着窗外,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若嘉贵人藏着的真是那样的药,她便绝不只是想调理身子。
她想做什么?
淑妃慢慢皱起眉。
一个怀着皇嗣、受尽圣宠的贵人,竟会偷偷准备这种东西。
除非,她从一开始便没有打算在宫里待下去。
想到这里,淑妃忽然觉得有些心惊。
若连翘真想离开,那她腹中的孩子又该怎么办?
而她又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宁愿舍下自己的亲生骨肉,也要逃出这座皇宫?
淑妃没有答案。
她只知道,自己今日看到的那包药,恐怕远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