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安第一次看见小满,是在井边。
那年他十二岁,爹把他扔在井边,说去挑水,就再没回来。伍安在井边坐了一夜,冻得直发抖。他以为爹会回来,就像以前一样,挑完水,扛着他回家。
但爹没回来。
天快亮的时候,他听见井里有声音。
很轻。
像有人在下面拍井壁。
他趴在井口,往里面看。井很深,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听见了,有人在下面喊他。
伍安愣住。
他爹只有一个儿子,就是他。哪来的弟弟?
你是谁?他问。
我是你弟弟。井底的声音说,我冷。
伍安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他想起爹走的时候,怀里揣着一张字条,字条上写着七个点,从重庆开州往北,用红笔圈着。爹说,等他从北边回来,就带他去找弟弟。
爹没回来。
但弟弟在井底。
伍安在井边坐了一下午,直到天黑。他起身往回走的时候,听见身后有声音。
哥,糖葫芦甜。
他回头,看见井台上放着一串糖葫芦,糖还亮着,山楂红红的。
他拿起糖葫芦,咬了一口。
很甜。
伍安没回家。
他在井边搭了个棚子,住下来。村里人路过,问他怎么不回家,他说等弟弟。村里人摇摇头,说井里哪有人,你爹早走了。
伍安不信。
他每天去井边,放一串糖葫芦在井台上。第二天早上,糖葫芦不见了,只剩下一根竹签。
他就把竹签收起来,插在棚子旁边。
竹签越来越多,像一排小栅栏。
伍安十五岁那年,离开井边了。
他按照爹字条上的七个点,一路往北走。第一个点是桥,第二个点是车站,第三个点是麦田,第四个点是山,第五个点是河,第六个点是破庙,第七个点是坟。
他走得很慢。
每到一个点,他就停下来,放一串糖葫芦。第二天早上,糖葫芦不见了,只剩下一根竹签。
他就把竹签收起来,揣在怀里。
走到第七个点的时候,他看见坟前坐着一个人。
一个小孩,穿着湿棉袄,头发上沾着雪,脸冻得发青,但眼睛很亮。小孩坐在坟前,晃着腿,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
伍安走过去,在小孩旁边坐下。
你冷吗?他问。
小孩摇摇头。
那你跟我回家。
小孩指了指坟。
家在下面。他说。
伍安愣住。
那我是谁?
小孩抬头看着他,笑了笑。
你是我哥。
伍安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他伸手去摸小孩的脸,摸了一手湿。等他再睁眼的时候,小孩不见了。坟前只剩下一串糖葫芦,和一根竹签。
他把竹签收起来,揣在怀里。
怀里的竹签已经攒了六根,加上这一根,正好七根。
他知道,走完了。
伍安回到井边的时候,已经是三年后了。
棚子还在,井还在,井台上放着一串糖葫芦,糖已经化了,黏糊糊的,沾在井台上。
他拿起糖葫芦,咬了一口。
很甜。
甜得他眼眶红了。
他在井边住下来,每天还是放一串糖葫芦在井台上。第二天早上,糖葫芦不见了,只剩下一根竹签。
他就把竹签收起来,插在棚子旁边。
竹签越来越多,像一排小栅栏。
伍安三十岁那年,遇见了回声。
回声来井边拍照,说要拍一口老井。伍安坐在棚子门口,看着回声架相机,没说话。
回声拍完了,走过来,递给他一串糖葫芦。
吃吗?回声问。
伍安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
很甜。
你在这儿多久了?回声问。
很久了。伍安说。
等什么?
等我弟弟。
回声愣住。
他看着伍安,看了很久。
你弟弟叫什么?
小满。
回声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他转身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伍安。照片上是一个小孩,穿着湿棉袄,站在老宅的窗框里,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笑得很开心。
这是我弟弟。回声说。
伍安看着照片,愣了很久。
他不是你弟弟。他说,他是我弟弟。
回声摇摇头。
他也是我弟弟。
两个人坐在井边,看着那口井,谁也没再说话。
天快黑的时候,回声起身走了。走之前,他给伍安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伍安坐在棚子门口,手里攥着一根竹签,身后是那口老井,井台上放着一串糖葫芦。
回声把照片留给伍安,说:等他想见你的时候,会来的。
伍安没说话。
他把照片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都看一眼。
伍安四十岁那年,棚子塌了。
他没修,就在井边搭了个更小的棚子,能遮风挡雨就行。村里人说他疯了,一把年纪了还守在井边等一个不存在的人。
伍安不解释。
他知道小满在。
每天晚上,他都能听见井里有声音,很轻,像有人在下面拍井壁。
哥,糖葫芦甜。
他就对着井口说:甜就多吃点。
伍安五十岁那年,病了。
他躺在棚子里,发着烧,迷迷糊糊的。他听见井里有声音,比平时响,像很多人在下面说话。
他爬起来,爬到井边,往里面看。
井里亮着光。
很淡,很暖,像油灯的光。
他看见井底坐着好几个人,有老有少,围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茶杯,茶还冒着热气。坐在中间的那个小孩,穿着湿棉袄,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正朝他笑。
哥,进来坐。小孩说,茶刚泡好。
伍安笑了。
他伸手,想抓住小孩的手。
但手伸到一半,就垂下去了。
他倒在井边,手里还攥着一根竹签。
村里人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凉了。脸上带着笑,像做了什么好梦。
村里人把他埋在井边,和那口井挨着。坟前没有碑,只插了一根竹签。
风从井口吹过去,吹向北方,吹得很远。
像有人终于出了门,往家走。
门开着。
灯亮着。
人,就回得来。
伍安走后的第七年,井里没声音了。
村里人说,伍安终于把他弟弟等走了。但每天傍晚,还是有人看见井台上放着一串糖葫芦,糖亮亮的,山楂红红的。
没人知道是谁放的。
但村里的小孩都知道,那串糖葫芦是给井底下的人吃的。
他们路过井边的时候,会对着井口喊一声:小满哥,糖葫芦甜吗?
井里没声音。
但风从井口吹过去,吹得槐树叶沙沙响,像在回答。
甜。
很多年以后,陈念来到井边。
他背着包,拿着相机,按照姐姐字条上的路线,走到第三个点。他看见井边有一座小坟,坟前插着一根竹签,坟旁长着一棵小槐树。
他在坟前放了一串糖葫芦,然后举起相机,拍了一张。
拍完,他看见井口亮着光。
很淡,很暖。
他走近了,看见井底坐着一个人。
一个中年人,穿着旧衣服,手里攥着一根竹签,正朝他笑。
你是伍安叔吧?陈念轻声问。
那人点点头。
我爹让我来看你。陈念说。
伍安叔笑了,指了指井底。
井底亮着光,光里坐着好几个人,有老有少,围着一张桌子,像在吃饭。坐在中间的那个小孩,穿着湿棉袄,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正朝陈念招手。
陈念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他没擦,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井台上那串糖葫芦不见了。
只剩下一根竹签,插在井台的缝隙里。
他知道,他们收到了。
风从井口吹过去,吹向北方,吹得很远。
像有人终于出了门,往家走。
门开着。
灯亮着。
人,就回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