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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玄幻魔法 > 开荒止步 > 第245章 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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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声第一次拍窗,是在冬天。

那年他七岁,爹死了,娘改嫁了,他被扔在老宅里,跟着爷爷过。爷爷是个哑巴,不会说话,只会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子一明一灭,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

老宅很冷。

窗户漏风,门缝里灌雪,回声缩在被窝里,冻得直发抖。他听见窗外有声音,像有人在拍窗,很轻,很轻。

他不敢动。

第二天早上,他看见窗框上有一道浅浅的指甲印,从左边划到右边,像一只手从里面推出来。

他以为是谁家的小孩恶作剧。

直到那天傍晚,他看见窗外站着一个人。

一个小孩,穿着湿棉袄,头发上沾着雪,脸冻得发青,但眼睛很亮。小孩站在窗外,看着他,笑了一下。

回声吓得缩进被窝里。

半夜,他又听见拍窗的声音。

这一次,他没躲。

他爬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小孩还站在窗外,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糖已经化了,黏糊糊的,沾在手上。

你冷吗?回声隔着窗户问。

小孩摇摇头。

那你进来。

小孩指了指门。

回声跑过去,把门打开。

门没锁,一推就开了。

小孩走进来,坐在门槛上,晃着腿,把手里的糖葫芦递给他。

小孩说。

回声咬了一口,真的很甜。

从那天起,小孩每天都来。

他不说话,就坐在门槛上,晃着腿,看回声写作业。回声写完了,他就递一串糖葫芦过来。回声问他叫什么,他指了指自己的嘴,摇摇头。

回声叫他小满。

因为每次他来,都带一串糖葫芦,糖葫芦是山楂做的,山楂又叫山里红,红就是满。

小满不反对。

回声十岁那年,爷爷死了。

哑巴爷爷走得很安静,坐在门槛上,烟锅子还攥在手里,烟已经灭了。回声发现的时候,爷爷已经凉了。

他没钱埋爷爷,是村里人凑钱买的棺材。

埋完爷爷,回声一个人回到老宅。

老宅更冷了。

小满没来。

他坐在门槛上,等了一夜,小满都没来。

第二天早上,他看见窗框上又多了一道指甲印,比原来的深,像有人用指甲狠狠抠过。

回声知道,小满生气了。

他跑到河边去找小满。

河边结着冰,冰面上有一串脚印,从河边一直延伸到冰窟窿里。回声趴在冰窟窿边,往里面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小满!他喊。

没人应。

只有风吹冰面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回声在冰窟窿边坐了一下午,直到天黑。

他起身往回走的时候,听见身后有声音。

很轻。

像有人在拍窗。

他回头,看见冰面上站着一个人。

是小满。

小满穿着湿棉袄,头发上沾着冰碴,脸冻得发紫,但眼睛很亮。他站在冰面上,看着回声,笑了一下。

你为什么不来了?回声问。

小满指了指冰窟窿。

我在下面。他说,

回声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那你上来。

小满摇摇头。

上不来。他说,门没开。

什么门?

小满指了指老宅的方向。

那扇门。

回声明白了。

他跑回老宅,把那扇旧窗拆下来,扛到河边,放在冰窟窿旁边。

门开了。他说,你进来。

小满站在冰面上,看着那扇窗,没动。

不是这扇。他说。

那是哪扇?

小满指了指回声的胸口。

这儿。

回声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什么也没有。

等他再抬头的时候,小满不见了。

冰面上只剩下一串脚印,从冰窟窿边延伸到那扇窗底下,然后消失了。

回声把窗扛回老宅,重新装好。

窗框上又多了一道指甲印。

回声十五岁那年,离开老宅了。

他去了城里,在照相馆当学徒。学徒没工资,管吃住,老板是个老头,姓陈,就是陈满的爹。

陈老头话不多,但手巧,修相机、洗照片,什么都行。回声跟着他学了三年,学会了拍照、洗相、修底片。

老板问他:你想不想自己开一家?

回声点点头。

老板笑了,把照相馆盘给他,没要钱。

我儿子也跟你差不多大。老板说,他要是还在,也该学这个了。

回声没问老板的儿子去哪儿了。

他知道。

他开照相馆那天,在门口挂了一块木牌,上面画了一扇窗。

村里人来拍照,看见那块木牌,都问:画这个干啥?

回声说:等人。

等谁?

等我弟弟。

没人知道他有个弟弟。

但他知道,小满会来。

他每天傍晚都去小庙,放一串糖葫芦在窗框底下。第二天早上,糖葫芦不见了,只剩下一根竹签。

他就把竹签收起来,插在抽屉里。

抽屉里的竹签越来越多,像一排小栅栏。

回声三十岁那年,遇见了陈满。

陈满来照相馆拍照,说要拍一张全家福。

你家几口人?回声问。

四口。陈满说,我,我媳妇,我儿子,还有我爹。

回声给他拍了。

拍完,陈满看着照片,愣了很久。

怎么了?回声问。

我爹不在照片里。陈满说。

回声看了看照片,照片上确实只有三个人,陈满、他媳妇、他儿子。陈老头的椅子是空的。

可能他没坐好。回声说,再拍一张?

陈满摇摇头。

不用了。他说,他走了。

回声心里一动。

你爹什么时候走的?

三年前。陈满说,他走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根竹签。

回声的呼吸停了一拍。

竹签?

嗯,糖葫芦的竹签。陈满说,他说是你给他的。

回声没说话。

他转身走进里屋,拿出抽屉里那排竹签,数了数。

正好三十根。

他拿出一根,递给陈满。

你爹让我给你的。他说。

陈满接过竹签,愣住了。

你怎么认识我爹?

回声笑了笑。

我是他孙子。

陈满没听懂。

但回声没解释。

回声四十岁那年,照相馆关门了。

他回到村里,在老宅里住下来。老宅更破了,屋顶塌了一半,槐树把墙都压歪了。但那扇旧窗还在,窗框上的指甲印还在,一道一道,数不清了。

他每天坐在窗底下,跟窗说话。

说小满,说爷爷,说陈老头,说陈满。

说累了,就靠着窗框睡一会儿。

梦里总有人拍他肩膀,很轻,像小孩的手。

村里的小孩放学路过,会跑进老宅玩,坐在窗框底下,听回声讲故事。

讲一个小孩拍窗,讲一扇没插的门,讲一口井底的茶,讲一串糖葫芦。

讲着讲着,回声就老了。

头发白了,背驼了,和当年的爷爷一样。

他走的那天,也是个晴天。

坐在槐树下,靠着那扇旧窗,手里攥着一根竹签。

村里人把他埋在槐树旁边,和爷爷埋在一起。

两座坟,挨着。

坟前没有碑,只插了两根竹签。

风从窗框里穿过去,吹向北方,吹得很远。

像有人终于出了门,往家走。

门开着。

灯亮着。

人,就回得来。

回声走后的第七年,村里来了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背着包,拿着相机,说是来拍老房子的。他在村里转了几天,拍了好多照片,最后走到老宅门口,站住了。

他看见那扇旧窗,愣住了。

窗框里亮着光。

很淡,很暖,像油灯的光。

他走近了,看见窗框里,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头发白了,背驼了,但眼睛很亮。他坐在窗框里,手里攥着一根竹签,正朝他笑。

年轻人举起相机,对着窗框拍了一张。

拍完,他看见窗框里多了一个小孩。

小孩穿着湿棉袄,坐在老人旁边,晃着腿,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

小孩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年轻人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只是觉得,心里有一扇门,好像被什么轻轻推开了。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灯灭了。

第二天早上,村里人发现老宅的门开着。

他们走进去,看见桌子上摆着好多根竹签,整整齐齐的,像一排小栅栏。竹签旁边,放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扇旧窗,窗框里亮着光,光里坐着好几个人,有老有少,围着一张桌子,像在吃饭。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我替回声叔来看你们了。

村里人不知道年轻人是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但他们把照片挂在老宅里,和那扇旧窗并排。

风从窗框里穿过去,吹得照片轻轻晃。

槐花落了一地,像一场白色的雪。

很暖。

从那以后,老宅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

照片和那扇旧窗并排挂着,风一吹,就一起轻轻晃。

村里的小孩还是不敢靠近,但他们听说,老宅里多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有人。

有人问守庙的老太太,照片里的人是谁。

老太太笑了笑,说:都是回家的人。

他们去哪儿了?

都回家了。

家在哪儿?

老太太指了指那扇旧窗。

在这儿。

风从窗框里穿过去,吹向北方,吹得很远。

像有人终于出了门,往家走。

门开着。

灯亮着。

人,就回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