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缓缓隐去,东方天际泛起一缕淡淡的鱼肚白。
一夜光阴,悄然而逝。
孤竹高台之下,云渺阁一众修士方才从大道观悟之中缓缓苏醒。
一夜枯荣道韵浸润,众人神魂皆得到洗礼淬炼,不少卡在瓶颈多年的修士,心神桎梏松动,道途迷雾散开,隐隐触碰到突破的契机。苏清鸢获益最深,原本凝滞不前的金丹中期壁垒,此刻已然出现一道通透裂痕,只差一丝契机,便可踏足金丹后期。
她缓缓睁开双眸,眸中有青灰流光一闪而逝,那是枯荣法理留在神魂深处的印记。
一夜悟道,胜过百年苦修。
苏清鸢站起身,望向高台顶端那道白衣静立的身影,心中敬畏更甚。
胡凡自昨夜赐道之后,便始终立于高台边缘,一动不动。
他没有闭目调息,没有入定修行,只是静静俯瞰脚下万里北域山河。混元道域如流水一般无声运转,一缕一缕接引北域地脉灵机,梳理山川之间残留的战火戾气。三宗属地、九州要隘、灵竹驿一条条讯息,经由青衣竹妖传递而来,在他心中编织成一张完整的北域图景。
“道主。”
青衣竹妖缓步上前,手中一卷灵光流转的灵讯竹简,神色肃然。
“一夜之间,全境灵竹驿传回消息。北域之内,三宗皆已收敛兵马,严守属地,没有异动。玄风宗、烈阳谷、落霜渊三方掌权之人,各自颁布宗门禁令,约束门下弟子,严禁私自踏出属地,不得挑起争端。”
“只是暗潮难平。不少三宗之内的激进修士,听闻三日之约,暗中滋生心思。一部分人期盼暗月崖攻破苦竹山,借域外邪魔之手,颠覆如今北域新秩序,重夺割据霸权;亦有一部分开明长老,感念道主止战恩德,已然传令门下,若是魔渊大军入境,绝不与邪修同流合污。”
胡凡微微颔首,目光望向西方,那是青澜道域西极,暗月魔渊所在的方向。
“人心各异,不必强求。”
“我立北域新法,从来不是逼迫所有人心悦诚服。规矩摆在明处,向善者自有生机,作乱者自有天罚。”
青衣竹妖将灵讯竹简收起,又递上另一道密报。
“另有域外情报。这一夜,无数道域游修、散仙、隐世长老,自青澜各地动身,朝着北域边境汇聚而来。他们不表明来意,不亮明身份,分散潜伏于苦竹山四周百里荒岭。明面上是前来观战,可其中不少人,心怀觊觎。”
“九大上古宗门,已有五宗派出观察员,驻足北域边界,隔岸观火。他们不会插手三日之后大战,却会死死盯住战局结局。若是道主落败,这群势力会毫不犹豫踏入北域,瓜分山河,抢夺枯荣道韵秘密。若是道主胜,他们便会重新权衡利弊,再来商谈两域盟约。”
这便是万域修行界的现实,冰冷而赤裸。
没有永恒善意,只有永恒利弊。
昨夜山巅一战,胡凡展露无上战力,震慑一部分人,却也勾起更多野心家的贪念。无数双藏在黑暗之中的眼睛,牢牢锁定苦竹山,等待着渔利的时机。
“云渺阁那边呢?”胡凡轻声问道。
“苏清鸢师姐方才收到阁中传讯灵符。沈沧阁老重申中立旨意,令她们安心停留苦竹山,只观战事,不介入争斗。云渺阁不会向我们伸出援手,同样也绝不会与暗月崖站在一处。”青衣竹妖回道。
胡凡唇角掠过一丝淡浅笑意。
沈沧看得通透。
中立,便是此刻云渺阁最好的选择。
“传令全境灵族。”
胡凡声音落下,一道道无形灵音顺着千里竹海流转,传入每一处灵竹驿:“九大边境灵竹驿全开,激活地脉预警。但凡域外修士无端越过边界,窥探北域腹地,先行示警,执意闯入者,以扰乱北疆秩序论处,依规镇压。不必主动挑起纷争,但底线半步不可退让。”
“苦竹山周遭百里,布设灵竹迷障。不做杀阵,只为隔绝闲杂窥探,隔开那些心怀叵测的观战之人。三日之内,不许任何域外闲散修士靠近孤竹高台。”
“竹山妖将各司其职,镇守竹海各处隘口。没有我的谕令,不得主动出击西极魔渊来敌。”
一道道指令有条不紊落下。
没有疯狂扩军,没有布下杀阵,没有调动举国之力准备死战。
胡凡的布置,守大于攻。
他无意将北域万民拖入跨域大战的硝烟之中。这一场对决,是他与暗月崖主之间的恩怨,是正道秩序与蚀道邪法的法理之争。
不必万千妖灵浴血,不必北域修士赴死。
一人,一山,便可挡魔渊狂潮。
青衣竹妖读懂了他心中所想,神色微微一动:“道主,暗月崖主乃是半步化神强者,千年修为,蚀道功法诡异歹毒。一人硬撼魔渊全宗精锐,太过凶险。属下愿率领竹山精锐妖将,列阵山前,与道主共御邪魔。”
胡凡轻轻摇头。
“不必。”
“今日若是依靠万千妖灵堆砌,才能够击退暗月崖,那我这枯荣大道,便算不得圆满。”
“生灭之道,源于一己本心,证于一己身躯。这场对决,是我自身道心的试炼。若是连一名半步化神邪修,都需要麾下生灵替我挡灾,日后何以执掌北域法度,何以审判万域奸邪?”
少年白衣临风,语气平静,意志却坚如苍竹磐石。
青衣竹妖沉默片刻,深深躬身:“属下遵谕!”
……
三日时光,缓缓流淌。
北域表面之上,一派安宁祥和。
山野之间灵气流淌,灵草抽芽,鸟兽安然,饱受战乱之苦的北域凡人,趁着难得太平,重整田亩,修缮屋舍。仿佛那场即将到来的惊天大战,不过一场虚无幻梦。
可只要将目光投向北域边境,便能嗅到那越来越浓郁的肃杀气息。
一道道隐匿的身影游走在荒山大泽,远方云海之中,不时闪过一道道遁光。来自青澜各大宗门的观察员,游散的独行天骄,隐居千年的老怪,尽数齐聚北疆边界。流言如同风中野草,飞速蔓延整个青澜道域。
一则消息,传遍万宗——
北域苦竹山少年道主,向暗月崖下三日通牒。
三日期满,要么暗月崖封山废道,要么道主亲征,抹平魔渊。
一边是横空出世,自创圆满枯荣混元大道,以金丹境界瞬灭暗月精锐的神秘少年。
一边是蛰伏千年,只差一步踏足化神,蚀道威压笼罩西极的暗月崖主。
两大强者对决,牵动整片青澜道域所有修行者的心弦。
无数赌局暗中开启。有人押胡凡大道无双,一战定乾坤;更多老派修士并不看好,认定境界鸿沟不可逾越,金丹终究难以抗衡千年积淀的半步化神。
“大道品级再高,境界差距摆在那里。灵力总量,神魂底蕴,千年修行积累,岂是一个少年短短数年悟道就能够抹平?”
“暗月崖主吞噬无数道种,一身蚀道已经近乎蜕变。就算枯荣大道克制邪法,以金丹肉身硬接蚀天秘术,胡凡撑不住百招。”
“依我之见,最多半日苦战,那北域道主便会落败。暗月崖主夺得枯荣道种,一步踏入化神,从此以后,整个青澜道域,再无人能够制衡魔渊。”
各类议论,此起彼伏,在边界观战修士之间流传。
唯有少数亲眼见证当夜山巅一战的云渺阁修士,保持沉默。
他们清楚那寂灭道纹横扫虚空的可怖力量,清楚混元道域与北域山河融为一体之后,那份得天独厚的加持。这场战斗,胜负犹未可知。
云渺阁临时驻点。
苏清鸢独立崖边,遥望北方苦竹山方向,指尖轻轻摩挲一枚温润玉符。
身侧一名同门长老低声开口:“苏师妹,阁老传讯,再三叮嘱我们静观其变。只是晚辈心中不安,一旦暗月崖主取胜,枯荣大道落入魔手,整个青澜都要大祸临头。蚀道一旦融合枯荣生灭法理,后果不堪设想。”
苏清鸢眸光悠远,轻声开口:“我知晓其中利害。可是我们没有插手的资格。胡凡道主早已表明立场,此战是他一人之约。贸然上前相助,只会被视作觊觎北域,反倒落人口实,破坏云渺阁与苦竹山好不容易结下的善缘。”
“不过,我留了后手。”
她抬手,灵光注入玉符之中。
“若是战局演变到无可挽回,暗月崖主取胜之后,打算屠戮北域山河,掠夺地脉本源,我便激活这枚传讯玉符。届时,云渺阁驻扎边境的元婴长老,可以出手牵制片刻。只是此举,违背中立约定,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动用。”
长老心中一松,轻轻点头。
……
青澜西极,暗月魔渊。
三日筹备,魔渊之内煞气冲天。
漆黑无尽的魔殿上空,一道道黑色魔云层层堆叠,蚀道月华倒挂苍穹。
暗月崖主一身漆黑魔纹长袍,隐在层层黑雾之间,周身翻涌的魔气已经凝练成为实质。千年沉淀的蚀道之力,在他体内奔腾咆哮。这三日,他并未闭门苦修,而是调动暗月崖积攒千年的底蕴。
魔渊深处,十三尊元婴级别的魔将尽数集结。
无数暗月猎杀修士排列在魔渊广场,黑压压一片,煞气汇成汪洋。
影七跪伏在一旁,修为被废,面色灰白,低声劝谏。
“崖主,那枯荣大道诡异无比,天然克制蚀道。属下亲眼所见,道域一开,我们蚀天大阵瞬间瓦解。此事还需谨慎,不如先联合周边魔道宗门,集齐诸方力量,一同进军北域。不必孤身涉险。”
话音落下,一股狂暴魔气骤然压住影七身躯,巨大压力令他骨骼咯吱作响。
暗月崖主缓缓侧过头,银白竖瞳之中杀意凛然。
“联合旁人?瓜分枯荣道种?”
“影七,你败在那少年手中,连胆子一并输掉了吗?”
“圆满枯荣大道,万古唯一。如此无上道种,本座岂能与他人分享?”
“那些依附魔渊的旁支邪宗,个个狼子野心。召他们前来,到头来,只会多出一群分一杯羹的豺狼。”
“本座千年隐忍,吞噬万千道韵,距离化神只有一步之遥。只要夺得胡凡本源道基,将枯荣法理融入蚀道,便可冲破桎梏,一步登天。到那时,整个青澜道域,尽在本座掌控。区区北域边陲,不过是霸业开端。”
他抬手一挥,虚空之中一面巨大的暗月魔镜缓缓浮现。镜面流淌漆黑月华,映照出千里之外苦竹山孤竹高台的身影。
白衣少年静静伫立,安稳如山,不见丝毫慌乱。
越是这般从容镇定,暗月崖主心中占有欲便越是炽盛。
“三日时限已至。”
“传令十三魔将,率领三万暗月修士,随本座出征苦竹山。”
“记住,没有本座命令,任何人不得率先出手。”
“胡凡,留给本座。本座要亲手撕开他的道域,剥离他的枯荣本源。至于北域山河,竹山灵族,还有那些隔岸观火的正道宗门……等本座大功告成,再一一清算。”
轰隆!
漆黑魔月腾空而起,撕裂西极苍穹。
无边魔气如同奔腾海啸,自暗月魔渊倾泻而出。
三万暗月邪修踏空而行,魔焰滔天,向着东方北域方向浩荡进发。
西极千里大地,日月无光,生灵蛰伏。
魔渊怒潮,启程奔赴苦竹山。
消息顺着一道道传讯灵符,瞬息传遍北域边界,传到苦竹山巅。
……
苦竹山,孤竹高台。
第三日黄昏。
残阳如血,染红万里云海。
整片千里竹海,无风自动,青竹枝叶簌簌震颤,地脉深处传来隐隐嗡鸣。
青衣竹妖快步来到胡凡身侧,声音凝重。
“道主!暗月崖主亲率十三魔将,三万暗月精锐,已经越过两域边界,距离苦竹山只剩百里。魔气遮天,声势滔天。四周潜伏观战的域外修士已经躁动起来,无数目光死死盯住西方天际。”
高台之下,云渺阁三十余名修士肃立,苏清鸢上前一步。
“道主,暗月崖倾巢而出,来势汹汹。十三魔将皆是元婴修为,三万邪修之中金丹修士不计其数。以一己之力硬撼这般大军,太过凶险。若是您愿意开口,清鸢可以传讯云渺阁边境元婴长老,居中调停。纵然无法逼退魔渊,至少可以暂缓战事。”
胡凡转过头,看向苏清鸢,摇了摇头。
“调停,没有意义。”
“暗月崖主心魔已生,贪婪生根。唯有一战,方能斩断千年祸根。今日避而不战,他日暗月崖依旧会卷土重来。问题不会消失,只会越积越大。”
话音落下,远方天际,黑暗浪潮已经出现在视野尽头。
滚滚魔气,遮蔽落日余晖,漆黑的蚀道月华悬于半空,凶戾威压如同沉甸甸山岳,压向整片苦竹山。
十三道阴森强大的元婴气息,次第绽放,横亘长空。
三万暗月邪修的嘶吼之声,隔着百里旷野,隐隐传来。
虚空震荡,风云倒卷。
所有潜伏在百里之外的观战修士,尽数屏住呼吸。
大战,一触即发。
暗月崖主踏出魔气最前方,身形一步步凌空走来。
他终于显露真容。
面容并不算苍老,黑发披散,肤色苍白,一双银白竖瞳妖异诡谲,周身魔纹游走。一股远超寻常元婴后期,无限贴近化神的恐怖威压,铺天盖地倾泻而下。仅仅只是气息散开,外围竹海之中不少低阶妖兽,便吓得瘫倒在地,瑟瑟发抖。
他目光穿透层层竹海,锁定高台顶端白衣少年,声音如同金石摩擦,响彻天地。
“胡凡,三日期限已满。”
“本座如约而至。”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自封神魂,献出枯荣道本源。本座可以留你一缕残魂,永生囚禁于魔渊,不必承受神魂湮灭之苦。”
“若是执迷不悟,今日苦竹山,便化作一片修罗炼狱。北域万里山河,尽数染上魔劫。”
威胁裹挟着霸道威压,席卷整片山巅。
十三魔将分列身后,三万邪修魔气翻涌,随时可以发起冲锋。
苏清鸢神色紧绷,指尖暗扣那枚应急玉符,随时准备求援。
竹山一众妖将周身灵光迸发,只待道主一声令下,便要冲出竹海,死战邪魔。
可高台之上,胡凡神色不起一丝波澜。
他缓缓向前踏出一步。
一步落下。
嗡——
万里混元枯荣道域,毫无保留,彻底全开。
青生生之光,灰灭寂之韵,自苦竹山升腾而起,直冲云霄。生灭轮转的道纹,如同细密星河,铺满整片苍穹,硬生生顶住那倾泻而来的滔天魔威。
少年白衣在狂风之中猎猎飞舞,声音清越,穿透漫天魔气,响彻万里北域。
“我给过你机会。”
“三日前,谕令传至魔渊,自封山门,废除蚀道,便可保全暗月一脉传承。”
“是你们,选择战火。”
“既执迷不悟,贪恋掠夺,以邪乱道。”
“那今日,便在此处,了结千年蚀道罪孽。”
话音落下。
枯荣道域向前扩张,青灰流光化作无形壁垒,横亘在苦竹山百里之前。
一边是生灭循环,天道自持的圆满大道。
一边是吞噬掠夺,嗜杀无尽的蚀道魔潮。
两大法理,于北域长空,轰然相撞!
轰隆————!!!
惊天巨响震彻山河,天地剧烈摇晃,云海炸开,残阳碎裂。
千里竹海波涛汹涌,整片北域的大地,都在这一次法理碰撞之下,微微震颤。
远方边界,无数观战修士脸色剧变,连连向后退避。
“来了!开战了!”
“金丹圆满对战半步化神!大道本源对决千年魔功!”
这一刻,万域瞩目。
北疆的命运,青澜的格局,都将在这场惊天大战之中,尘埃落定。
暗月崖主一声怒啸,无尽漆黑蚀道魔气暴涨。
“不知死活!既然你执意寻死,那本座便亲手摘下你的道种!”
“蚀天吞道大法!”
漆黑月华骤然膨胀,化作一轮遮天黑月,裹挟三万邪修的全部煞气,带着吞噬万物的恐怖力量,朝着孤竹高台狠狠碾压而来!
胡凡抬眸,眼底青灰二色缓缓轮转。
“枯荣,审判。”
漫天青灰道纹升腾而起,迎向那轮吞噬一切的暗月。
第一波攻势,轰然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