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彻底沉入远山,院落里的暮色愈发浓厚。
胡二世给茶炉添上最后几块柴火,温热的水汽缓缓升腾,他回味着方才悟出的道理,思绪向着更深处延展。
既然野兽唯有勘破克制欲望、思虑长远的道理,方才可以褪去皮毛、幻化人形,这条法则通行天地之间,久而久之,便注定造就一件事实:众生演化的终点皆是化为人身,人便成了万兽追寻的归宿,万物之祖。
山林之中,豺狼狐兔、飞禽走兽,生来被本能禁锢。野兽平日里争抢吃食,只管当下温饱,从不会筹谋来日,一辈子困在弱肉强食的厮杀里。但凡它们生出灵智,想要摆脱野蛮的宿命,就要学着摒弃只顾眼前的天性,学着规划往后的生计,学着收敛心底的凶戾。历经漫长岁月的修行,最终的目标便是化作人形。
小白便是最好的例子。它身为狐族妖兽,若是一心凭着野性肆意掠夺,永远只能是山野异兽。可它懂得隐忍蛰伏,压下妖兽与生俱来的贪婪,耐住漫长孤寂,才拥有重塑人身的机会。偌大妖域之内,无数妖兽日夜苦修,拼尽毕生机缘,所求不过一副人身。
万兽拼命追逐的模样,反过来映照出青云宗一众修士的荒唐可笑。
一众同门坐拥人身,生来便拥有野兽求之不得的根基,本就占尽先天优势。可他们偏偏肆意放纵本心,被万界试炼迷了心神,为了秘境之中短暂的虚拟装备,掏空积攒多年的灵石,甚至和长辈反目、同门互相算计。做事只顾一时痛快,贪图眼前机缘,完全不去思考日后道基破败的后果。
空占人身,行事却和蛮兽别无二致,硬生生丢掉了万物之祖该有的格局。
胡二世想起乡野之间的普通百姓。
农人春种秋收,秋日储备粮食熬过寒冬;寻常百姓省吃俭用,为后代的日子长久谋划;邻里之间彼此帮扶,心怀善意体恤弱者。凡人每日盘算今日温饱、来日生计、往后余生,自觉克制内心的贪念,恪守本心仁义。他们没有术法傍身,却牢牢守住了为人的根本,这便是无数妖兽羡慕不已的地方。
妖兽需要历尽千辛万苦、勘破大道才能做到的克制与长远思虑,寻常凡人自然而然便践行于此。
放眼诸天,野兽拼尽全力只为化人;可仙门修士却反倒抛弃人的本心,退化回野兽的模样。本末倒置,莫过于此。
他轻轻摩挲怀中的青玉魂尊,低声和小白交谈:“世间万兽,毕生所求不过化身为人,正因如此,人是万物之祖。妖兽拼命学着人的克制与远见,可我们仙门很多修士,反倒丢掉做人的根本,放纵欲望,实在可悲。”
小白潜藏在玉里的残魂轻轻一颤,似是深有感触。从前它只羡慕修士拥有绵长寿命,如今历经凡尘熏陶,才明白人身真正珍贵的是本心,而非修为力量。
天边接引的仙光越来越清晰,返回青云宗的日子越来越近。一同跌落凡尘的弟子依旧满心惦记灵力、秘境和榜单,依旧执着于速成的机缘。他们身在凡尘,却不肯学习凡人的处世道理,白白浪费这场试炼。
胡二世此刻心中豁然开朗。
肉身只是外壳,本心才是核心。妖兽悟透克制,方能褪去兽形;人守住长远之心,才配得上万物之祖的身份;一旦放纵贪婪,纵使是人,也会慢慢退化成蛮兽。
往后重回青云,秘境诱惑依旧遍地滋生,灵石法宝随处可见。他会牢牢记住今天的感悟,始终以凡人的清醒约束自己,不只盯着眼前的灵石机缘,耐心打磨道体,稳步筹谋将来,既为自己冲破封印,也为小白重塑肉身。
稻田晚风轻轻拂过小院,远处村落灯火点点。
万兽争着化为人形,把凡人当作毕生向往的归宿;他历经半生红尘,守住本心不负人身。
这一番认知彻底沉淀神魂,澄澈通透,不染半点尘秽。过往千年仙途厮杀、万仙台血海恩怨、凡尘流离的苦楚,尽数化作稳固道心的基石,稳稳托住他残破已久的万古道体。
体内沉寂许久的道韵轰然流转。
并非灵气冲刷筋骨的躁动,而是神魂深处生出的大道共鸣。
下一瞬,院中风声骤停,暮色凝滞,天地间所有声响刹那消弭。
明明端坐柴炉之侧,周遭光景却如水墨晕染,层层扭曲、淡化、消散。
胡二世心神微凛,瞬间洞悉玄机。
——他误入幻境。
这不是外界秘境禁制,亦不是邪祟幻术,而是他一朝顿悟、道心剧升,神魂自行引动的本心幻境。
寻常修士入幻,皆被执念贪念牵引,所见皆是无尽机缘、无上神位、登顶仙途的虚妄美梦,最终沉沦其中,道心崩毁,再难自拔。
可他此刻心无躁念、目无浮华,勘破人兽本末,看透欲望虚妄。
这一方由他神魂滋生的幻境,没有灵宝,没有机缘,没有速成仙途。
唯有天地至理,层层铺展。
眼前景象翻覆,化作苍茫万古诸天。
亿万里荒古群山横亘天地,无数飞禽走兽、鳞甲精怪、草木灵妖,尽数匍匐大地,仰望穹苍。它们收敛凶性、压制本能、耐住孤寂,岁岁苦修,日日克己,毕生执念只有一桩——褪去兽身,修得人形。
他看见千年狐妖斩断嗜血本性,闭关万载只求一缕人道道基;
他看见深渊蛟蛇舍弃吞噬本能,熬尽岁月褪去满身鳞甲;
他看见无数山野精怪穷尽一生克制私欲、筹谋长远,只为求得一副人身皮囊。
万兽苦修,终生学人。
转瞬,画面轰然切换。
万丈仙宫凌空悬浮,无数锦衣修士踏云往来。
他们生来便得天赐人身,坐拥万兽求之不得的道基与仙途,本该恪守人心、步步长远。可此刻一个个眼底贪火灼灼,心神癫狂。
有人为秘境积分屠戮同门;
有人为虚拟榜单背弃道义;
有人为一时捷径透支道基。
身披人皮,行同野兽。
两幅宏大图景在幻境之中轮转交替,道音轰鸣,震彻心神。
兽拼命向上,求成人;
人肆意沉沦,反成兽。
万古诸天,最荒诞的本末倒置,尽数呈现在他眼前。
胡二世立身幻境中央,神色平静,眸光澄澈如万古寒潭。
旁人遇幻是心魔炼狱,一念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于他而言,这场幻境,却是证道之心的无上试炼。
每一次图景轮转,都在冲刷他神魂残留的戾气,夯实他刚刚彻悟的大道真意。原本层层禁锢的万古道体封印,在纯粹道韵的浸润之下,裂纹愈发深邃、细密,无数陈旧桎梏无声崩解、消融。
怀中青玉魂尊微微发烫,小白残魄在大道音泽之中轻轻舒展,灵韵愈发凝实。
胡二世唇齿轻启,一语道破虚妄根本:
“兽修人,是向上而生。”
“人逐欲,是向下而堕。”
“我守本心,诸幻不侵。”
话音落下,整片苍茫幻境剧烈震颤。
漫天图景寸寸碎裂,如镜碎星河,尽数消散虚无。
迷雾褪尽,天地归真。
晚风重新拂过面颊,柴炉温热依旧,村落灯火点点,暮色安然笼罩小院。
幻境破开,道心彻底稳固。
一场无人见证的本心试炼,被他从容勘破、顺势证道。
当世间万千修士沉迷系统游戏、追逐虚拟机缘、沉沦欲望浮华之时,唯有胡二世,身处凡尘,悟彻天理,身入幻境,证得真心。
青云仙途万般虚妄,诸天试炼层层枷锁,自此,再难乱他分毫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