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晚风卷起稻田里淡淡的清香,小院之中只剩一盏昏黄油灯摇曳。
胡二世放下手中已经微凉的粗陶茶盏,方才脑海盘旋许久的思绪,此刻彻底沉淀下来,他缓缓理清人与野兽之间最根本的界限。
回想半生乡野岁月,再对比青云宗一众同门的所作所为,他在心底暗自感慨:说到底,人和野兽最大的区别,便是懂得克制欲望。
山林里的走兽遵循本能,肚子饥饿便不顾一切疯狂捕猎,只管填饱当下的肚皮,从不会思虑往后的日子。野兔只顾啃食眼前青草,豺狼只贪图眼下猎物,从来不会规划来日吃食,只顾一时快活。可凡人不一样,村民春耕播种,夏日除草,秋日收获,寒冬贮藏粮食。他们心里清楚,不仅要盘算今天吃什么,还要思虑明日生计,为往后漫长的岁月做好筹谋。
就像那断腿的农户,早年日子饥寒窘迫,即便三餐难继,他也不会生出偷盗抢夺的心思。忍着身体伤痛开垦荒地,精打细算省下来粮食,为孩子以后的日子长久打算。哪怕日子清贫,依旧克制住心中的窘迫与怨怼,踏实耕耘度日。这便是人独有的自持,懂得收敛当下的欲望,着眼往后的生活。
可反观青云宗的修士,却偏偏背弃了这份本心。
万界秘境试炼开启之后,众多弟子被短暂变强的快感裹挟,放纵内心贪婪。为了秘境里虚拟装备,掏空积攒多年的灵石,甚至和自己的师父翻脸争执。他们只贪图眼前的战力提升,疯狂氪金刷分,只顾当下风光,肆意挥霍自身资源与大好光阴,根本不去思考往后根基崩坏、仙途断绝的后果。空有修士的皮囊,放纵本能、目光短浅,这般模样和山野凶兽毫无差别。
想到这里,胡二世抬手轻轻摩挲怀中青玉魂尊,看着玉中小白那一缕安静蛰伏的残魂,心中生出更深一层的领悟。
世间的法则向来公允,不仅仅是人要学会克制本心,野兽亦是如此。
野兽生来被本能束缚,一生只为温饱厮杀。倘若哪一日它们挣脱本能桎梏,不再只顾当下口腹之欲,懂得收敛贪婪,思虑长久得失,生出了属于自己的感悟,便可以褪去兽身,幻化人形。
小白本是狐族,昔日它若是只凭着野性肆意行事,终究逃不开妖兽的宿命。可经历漫长岁月消磨,它懂得收敛戾气,甘愿把自身魂魄寄托在青玉魂尊之中,耐住长久沉寂,静静蛰伏等待机缘。正是这份隐忍克制,才让它拥有将来重塑人身的机会。
仙山之中的修士手握漫长寿命,本该比凡人更加深明这个道理,可惜大多数人反倒比不上山野生灵。一众同门执着秘境带来的短暂好处,任由欲望肆意泛滥,只顾一时快意,连野兽领悟的道理他们都看不破。
他回想自己过往的经历,从前每日值守山门,辛苦换来一百二十枚下品灵石。旁人若是得到这些灵石,定会全部用来吞纳灵气,抓紧提升修为。但他硬是分出大半灵石用来养护小白残魂,克制急于突破境界的念头,为往后破开道体封印长久谋划。那时候的他,便已经摒弃了只顾当下的本能。
坠入凡尘之后更是如此,他进山狩猎,从不滥杀幼兽孕兽,哪怕眼前猎物唾手可得,依旧懂得取舍;帮衬乡邻不求回报,耗费体力却不贪图村民的报答,耐住枯燥的岁月体验平凡日常。他放下快速变强的执念,慢慢沉淀本心。
天际之上,接引他重返青云的仙光若隐若现。
胡二世心中豁然通透:修士修炼境界只是外在,打磨本心才是内核。
野兽悟克制,则可褪去皮毛化为人形;人若是放纵欲望,便会丢掉本心沦为野兽。
一众同门将凡尘试炼视作煎熬,只盼早日恢复修为继续争夺机缘;而他在烟火人间勘破这条大道至理。
往后重回青云宗,秘境诱惑依旧遍地丛生,海量灵石、高阶法宝时刻引诱人心。他牢牢记住此番感悟,永远不会被眼前的利益蒙蔽双眼。
他低头对着青玉魂尊轻声说道:“小白,你安心蛰伏。野兽悟克制便可化形,人守住本心方能证道。我不会像其余修士那般放纵贪欲,我们一起筹谋往后,早晚有一日,助你重塑肉身。”
晚风缓缓吹过院落,远处村落灯火点点。
半生红尘历练,他不只学会体会人间悲欢,更是勘破了生灵进阶的根本法则。这一份感悟,比起修炼得来的灵力更加珍贵,为日后冲破万古道体的封印埋下了最深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