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破晓,震碎山间层层薄雾。
青云宗后山青石山道微凉湿润,晨光洒落阶前,褪去一夜寒凉。
胡二世肩扛竹帚,步履平缓独行在长阶之上。山道两侧,杂役弟子三两成群,说笑嬉闹、结伴而行,喧嚣人声此起彼伏,填满了清晨的宗门烟火。
入耳的热闹喧嚣,落在他心底,只剩无端刺耳、万般疏离。
曾经岁岁朝夕,这条清扫无数次的山道,从不是孤身独行。
每一次扫阶巡山,肩头总有一团蓬松雪白安稳蜷卧。小白毛茸茸的长尾轻轻扫过他的下颌,懵懂探头,啄食路边新生的嫩灵草,憨态可人。每每如此,他总会不自觉放缓脚步,清冷眼底漾开独一份的温柔暖意。
彼时活计再繁重、劳作再枯燥,肩头有温热相伴,心底有温柔牵绊,万般辛苦皆可冲淡,从无半分煎熬。
可如今,长阶依旧,晨光依旧,唯独故人不在。
肩头空空荡荡,山风穿堂而过,直直灌入空旷衣襟,凉透四肢百骸。
唯有心口贴身之处,青玉魂尊萦绕一丝温润凉意,静静封存那缕不灭残魄,无声提醒着他,世间最后一点念想,尚且安稳留存。
胡二世垂眸敛神,面无波澜,一言不发。
手中竹帚起落机械、动作刻板麻木,一下下清扫阶前落叶残尘,重复着千篇一律的杂役琐事。路过熟悉的山涧清泉,叮咚水声依旧清脆悦耳。
往昔行至此处,他必会驻足停留,掬一捧清冽山泉,渡入温和灵气,让怀中小狐肆意嬉戏打闹,消解一日枯燥。
可今日,他只静静伫立片刻,指尖轻轻抵在心口玉尊之上,千般心绪、万般孤寂,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声轻叹。
无人共情,无人慰藉,无人相伴。
白日躯体劳碌,消磨筋骨耐性。
长夜心神孤寂,啃噬五脏情绪。
朝暮往复,日日循环,无有尽头。
暮色沉沉西落,远山浸满余晖。
一众杂役弟子纷纷卸下劳作,齐聚庭院之中,或比拼粗浅术法、切磋招式,或围坐分食灵果糕点、闲谈趣事,人声鼎沸,烟火盎然。
整座后山喧嚣热烈,唯独胡二世格格不入。
他独自一人,转身走向偏僻冷清的小石屋,反手结出结界,隔绝所有风声笑语、外界繁华。
一瞬之间,万物静音,人间所有热闹尽数被隔绝门外。
狭小石屋陈设极简,一榻一桌,四壁萧然,冷清得不见半分鲜活生机。
胡二世盘膝落座石榻,万古道体如常静静运转。
山间稀薄的天地灵气循毛孔入体,顺经脉流转周身,默默修复肉身劳损、沉淀道基修为、松动天道封印,修行有条不紊、片刻不怠、从未停滞。
功法运转依旧顺畅,底蕴复苏依旧稳步,可修行的心境,早已判若两人。
再也没有一团雪白温顺依偎在他腿间,再也没有细碎软糯的呜咽萦绕耳畔,再也没有小小生灵陪他熬过无人问津的漫漫长夜、孤寂光阴。
调息停歇的间隙,旧习难改。
他下意识抬手,想要触碰怀中撒娇贪暖的小狐,指尖空落,最终只触到心口微凉温润的青玉玉面。
刺骨微凉瞬间拉回神志,打碎刹那恍惚,心底积压已久的荒芜与空落,汹涌翻涌、席卷全身。
从前修行,是双向的温存治愈。
他渡精纯灵气滋养小白灵体,护它安稳成长;小白纯粹无瑕的灵韵,亦缓缓抚平他蛰伏底层、身压万古封印的压抑与孤苦。一人一狐,灵气互通,心意相融,枯燥吐纳亦有温度,漫长蛰伏亦有期盼。
而今只剩孤身一人,独对长夜。
源源不断的精纯灵力,不再双向互通,尽数单一渡入青玉魂尊,日夜温养那缕沉寂沉睡的狐灵残魄。
修行不再是相伴成长,只剩冰冷枯燥、执念支撑的坚守。
石桌一角,一方素色无尘锦布静静铺展,层层包裹着小白冰冷沉寂的狐身。
这是他拼尽一切护住的念想,是他日日妥善珍藏、从不离身的牵挂。
夜深人静、修行停歇之时,他总会轻轻展开锦布,静静凝望那具早已失温的雪白躯体,低声絮语,诉说白日劳作的琐碎日常。
只是日复一日,温柔细语犹在,却再也没有毛茸茸的尾巴轻轻摇晃,再也没有软糯的动静回应他的孤单。
山中四季轮转,岁岁枯荣不息。
春来后山灵花遍野,芳菲漫天,姹紫嫣红开遍山峦。
宗门弟子结伴踏青赏景,采摘灵花、炼制香膏、嬉闹游山,尽享年少逍遥。
唯有胡二世独行花海,目无繁花、心无春色。
他只折取一朵灵气最纯粹、性子最温和的素白灵花,以灵力细细碾碎花瓣,萃取花中生生不息的纯净生机,缓缓渡入青玉魂尊之内,默默滋养沉睡的狐灵。
漫山盛景,万人同赏,唯独他无人并肩,无物共情。
世间万般风月景致,从此再无一人,与他共看朝夕。
深秋霜寒,夜风凛冽刺骨,穿窗入户,吹得石屋烛火摇曳不定。
往年寒夜,小白必会钻进他的衣襟,蜷缩在他胸腹之间,以小小温热躯体,替他抵挡满室寒凉,驱散长夜孤寂。
而今粗布衣衫单薄,夜风浸骨,无人暖身、无人相伴。
他独坐孤灯之下,形影相吊,一坐便是整夜,唯有玉尊贴身、孤影随行。
时日流转,宗门岁月平淡往复。
不少相熟杂役见他常年孤僻寡言、离群独处,性情愈发清冷淡漠,心生善意,屡屡邀约他下山入集镇散心,购置灵食宝物、消解枯燥。
每一次邀约,皆被胡二世淡淡摇头婉拒。
市井喧嚣、集镇繁华、人间热闹,于他而言,早已毫无意义。
从前下山奔走,满心期许、满心温柔,只为寻觅小白爱吃的灵果、适合它滋养的宝物。
如今执念的归宿沉寂玉尊之中,所有热闹烟火、凡尘趣味,尽数失去了吸引力。
清扫山道、打理药田、开采矿渣、处置杂务。
千篇一律的底层苦差,循环往复,磨尽所有鲜活心绪,抹平所有少年意气。
世人修行,为求长生大道、觅无上机缘、结良师挚友、享山海逍遥。
唯独他的修行,褪去所有欢愉、褪去所有温柔、褪去所有烟火。
只剩冰冷的目标、沉重的执念、跨越生死的约定。
偌大青云宗,数千修行弟子,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他似游离在凡尘仙门之外的孤客,冷眼观人间热闹,孤身守一己执念。
无数个死寂深夜,石屋烛火明明灭灭,摇曳欲熄。
胡二世指尖一遍又一遍轻柔摩挲心口的青玉魂尊,嗓音低沉轻缓,絮絮低语,散落空荡屋中,无人应答,无人听闻。
“今日打理灵田,长出了你从前最爱啃的白绒灵穗,岁岁如常,只是你再也尝不到了。”
“山涧溪水比往年更清,灵鱼嬉戏往来,再无人趴在我肩头,好奇凝望涧中水色。”
“日子循环往复,枯燥漫长,望不到尽头。”
“这世间万般热闹,万千鲜活,最后只剩我,和你这一缕灵魄,岁岁相守。”
玉尊沉寂无言,灵韵内敛无声,无半分回应,无半分动静。
唯有他一人,固守执念、死守约定,在无边乏味、无尽孤寂的流年里,默默蛰伏、静静沉淀、步步修行。
道体底蕴日日复苏,天道封印层层松动,逆道根基愈发凝实。
他的修为稳步精进,前路愈发开阔,可心底最柔软的角落,自矿洞阴煞肆虐那一夜起,便永久空缺、再难圆满。
从此仙途风雨、大道沉浮、岁月枯荣、漫长等待。
无人并肩,无人相伴。
唯他孤身一影,怀藏一尊魂尊,守一缕残灵,赴一场来生重逢之约。
岁岁枯繁皆无意,余生风雪独自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