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青云宗,青山如故,风露依旧。
山门晨钟朝起暮落,山间云雾朝夕流转,宗门弟子的修行日常岁岁如常,从未更改。
可胡二世的世界,彻底安静了。
胸前衣襟之下,青玉魂尊温凉贴身,稳稳封存着小白仅剩的狐灵残魄。双重锁魄灵印牢牢固住本源,隔绝岁月消磨、阴阳煞气,再无半点溃散之忧。
他拼尽心力,守住了这最后一缕灵韵,守住了那场跨越生死的重逢之约。
可守住残灵,却守不住曾经的温热与陪伴。
往后漫漫仙途,万古朝夕,再也没有那团软糯雪白,依偎在他怀中,陪他熬过孤寂长夜。
从前蛰伏青云、潜修矿洞的清冷岁月,从不算孤苦。
地底岩层幽深,灵脉流水潺潺,幽暗静谧的方寸之地,总有一只小小的白狐蜷在他怀里。蓬松绒毛温热柔软,浅浅呼吸拂过衣襟,懵懂乖巧的小家伙会循着他的灵气安稳吐纳,会在修行间隙蹭他掌心撒娇,会安安静静陪他熬过无人问津、无人知晓的漫长蛰伏。
那些终日隐忍、身处底层、前路茫茫的灰暗日子,正因这一抹鲜活雪白,多了暖意,多了烟火,多了独属于他的温柔期许。
枯燥的打坐吐纳,不再乏味。压抑的杂役光阴,不再寒凉。
可自矿洞阴煞肆虐一夜之后,暖意散尽,烟火寂灭,世间只剩清寒。
青云宗杂役的日子,本就枯燥往复、一成不变。
寅时晨起,清扫山道,打理药田,完成宗门琐碎课业,余下的寥寥闲暇,便是盘膝打坐、吸纳灵气、淬炼肉身。
从前的他,甘于清贫,耐得寂寞,沉心蛰伏,不急不躁。
可如今再面对这日复一日的重复琐事,只觉岁月冗长、光阴漫漫,每一寸时光都透着蚀骨的空涩。
天光微亮,晨雾漫过山峦。
山间杂役弟子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嬉笑打闹,闲谈宗门趣闻、修行机缘,人声喧嚣沸扬,填满了寻常俗世光阴。
唯独胡二世,永远独行独往。
他依旧低调内敛、沉默寡言,敛尽万古道体锋芒,混迹底层弟子之间,不争不抢、不张扬、不出挑,一如往日的隐忍模样。
可从前的沉默,是沉稳笃定、蓄力待时,是静待风起的沉淀。
如今的沉默,是山河空寂、心底荒芜,是无人相伴的极致孤寒。
药田除草,山道清扫,宗门杂务,岁岁往复,年年无别。
昔日打理药田之时,他总会悄然引动袖间灵息,聚起温润灵气,不为自身修行,只为怀中小狐睡得安稳舒适。劳作归来,掌心染着草木清香,怀中揣着软糯温热,一身疲惫尽数消散。
那时苦役虽累,心却是暖的。
而今灵草常青,清风温柔,袖间灵气依旧温润绵长,可衣襟空空,怀抱落落,再无软糯蠕动,再无细碎温热的呼吸。
日暮闲暇,众弟子各有消遣。
有人扎堆切磋术法,有人围坐闲谈赌斗,有人寻友嬉闹出游,人人皆有同伴,日日皆有欢愉。
唯有胡二世,日日归居石屋,独坐孤影。
破旧石庐狭小简陋,一桌一榻,四壁清寒,再无半分鲜活气息。
他盘膝静坐,万古道体如常运转,灵脉灵气潺潺入体,冲刷淤塞经脉,滋养沉寂神魂,解封的道体底蕴稳步复苏,修行进度有条不紊、从未停滞半分。
肉身精进未缓,道基沉淀愈深,可他的修行心境,早已天差地别。
从前长夜打坐,从无孤寂之感。
幽暗石屋之内,白狐温顺依偎胸腹,绒毛贴身,灵息相融,一人一狐气息交织,岁岁相伴、朝夕相守。纵使身处微末、无人问津,这方寸石屋,亦是最安稳温暖的归处。
彼时每一次吐纳精进,每一次底蕴积淀,都是为守护而修,为并肩而行而练。枯燥的修行,是他护佑小白最坚实的底气,是来日冲破桎梏、逆天崛起的根基。
心中有念,前路有光,岁月便不觉苦。
可如今,灵气流转依旧,经脉通透更甚,修为日日精进,周身却只剩无边死寂、万古清寒。
石屋无声,晚风寂寥,孤灯伴孤人,长夜伴独行。
心口青玉魂尊恒温温润,封存着小白不灭灵韵,却再也不会撒娇呜咽,不会蹭掌亲昵,不会在他修行困倦之时,以毛茸茸的小脑袋轻轻唤他醒来。
他终于彻悟,世间最磨人、最熬心的,从不是绝境凶险、杀伐劫难。
而是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无处排解、无人慰藉的空洞枯燥。
自此,胡二世愈发寡言疏离。
昔日尚且会驻足观望人间热闹,眼底藏着几分温润平和。如今外界一切喧嚣繁华、嬉笑欢愉,尽数不入他眼、不入他心。
旁人的结伴同行、烟火热闹、岁岁欢愉,皆与他再无干系。
时有相熟杂役上前搭话邀约,邀他切磋术法、下山散心、结伴修行,尽数被他淡淡婉拒。
他无心闲谈,无心嬉闹,无心维系无谓人脉。
世间万般鼎沸繁花,皆抵不过曾经怀中一缕雪白温热。
小白陨落的那一夜,便带走了他眼底所有的温柔与鲜活。
白日劳作,机械往复,度日如年,心无波澜。
黑夜静坐,孤寂缠身,长夜漫漫,荒芜蚀骨。
无数个静谧深夜,他总会下意识抬手抚向衣襟,习惯性想去触碰那团熟悉的温暖。
可指尖所及,唯有玉尊微凉,衣襟空荡。
一次次抬手,一次次落空,心底便一次次沉寂、一次次寒凉。
他依旧坚守蛰伏本心,依旧日夜积淀底蕴,依旧执着重生之约。修为稳步解封,道心愈发坚韧,可往后漫漫仙途,再无朝夕相伴,只剩孤身独行。
曾经,小白是他蛰伏底层、逆道前行的唯一微光,是他灰暗岁月里唯一的温柔救赎。
如今光灭灯熄,温柔散尽,只剩一腔逆天执念,苦苦支撑清冷躯壳。
宗门岁月缓缓流淌,春去秋来,花开花落。
岁岁年年,旁人鲜活恣意、烟火缠身。
唯独胡二世的时光,永远停滞在了地底矿洞、阴煞噬灵的那一夜。
世人所见,只是青云宗一名心性沉稳、隐忍过人、埋头苦修的寻常杂役弟子。
无人知晓,他眼底温情早已寂灭,心中温柔早已封存,所有的坚持与修行,只剩一场跨越生死、奔赴重逢的孤绝执念。
修行愈发纯粹,也愈发冰冷。
无消遣、无欢愉、无暖意,朝吐纳、夜积淀、岁岁等。
等封印尽破,等机缘降临,等踏遍山海,等逆天重生。
等那只陪他熬过最苦岁月的小狐,归来如故。
石屋孤灯摇曳,晚风穿窗寂寂。
胡二世垂眸轻抚心口玉尊,指尖温柔至极,嗓音低沉沙哑,在空荡冷清的石屋内轻轻回荡。
字字轻软,无人应答,唯有孤寒相伴岁岁年年。
“小白。”
“世间岁岁热闹,唯独我,再无归暖。”
“你且安稳沉睡。”
“我守执念,等你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