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洞幽暗深寒,地底隐脉灵气依旧潺潺流转、温润绵长。
可再醇厚的地脉真灵,也再也暖不透胡二世彻骨冰凉的心境。
丹田灵海边缘,那一缕雪白狐灵残魄轻轻摇曳,宛若风中残烛、濒灯余火。
纵然他以自身精纯灵力日夜不绝温养,又以无上神魂烙下锁魄灵印恒久镇压,依旧挡不住天地万古的消磨法理。
残魄肉眼可见地缓缓虚化、变薄、变淡,灵韵一日弱过一日。
这是无魂之魄。
魂识溃散,肉身寂灭,灵火尽灭,无根无依、无缘无凭。
生灵灵魄,本需魂识牵引为念、肉身承载为基,方可长存世间。
小白如今三绝其二,仅余一缕本命灵魄残片苟存,本就是逆天道、逆轮回、逆生死的悬命残灵。
胡二世万古道体的灵力再如何浩瀚纯粹,终究只是外物滋养、治标不治本。
天地消磨无处不在,大道规则公允无情。
任凭他如何灌注灵力、如何稳固灵印,残魄依旧在无声岁月中缓缓流逝、层层衰褪。
每过一个时辰,便淡一分本源。
再拖延下去,不需数年,这世间最后一缕属于小白的痕迹,便会彻底消融、彻底湮灭,从此天人永隔、再无重逢之可能。
岩壁之下,胡二世静坐默然,双眸紧阖。
浩瀚神魂瞬间铺展万里,翻遍万古记忆、遍历荒古仙藏、检索诸天秘闻。
他清晰洞悉天地灵魄存续的终极规则。
寻常灵玉、普通灵龛、低端器皿,根本承载不了濒灭残魄。
凡物只能储物,不能镇灵。
一旦遭遇灵气冲撞、气机紊乱、法则波动,这缕脆弱到极致的狐灵残魄便会瞬间崩碎,再无挽回余地。
整片此方天地,能护住无魂残魄、隔绝天地消磨、锁住万古灵韵的,唯有三类上古逆道至宝——
蕴魂玉棺、镇魄灵鼎、聚魂天星佩。
三者皆是太古遗存、专镇残灵的逆天之器,可隔绝阴阳、脱离轮回、逆岁月腐朽,为濒灭灵体续命固根。
可这般品级的至宝,本就寥寥无几,历经万古仙战、天地崩塌、岁月浩劫,早已近乎绝迹。
寻常顶尖仙宗都难觅一件,更何况底蕴贫瘠、格局狭小的青云宗。
根本无半分求取可能。
良久,胡二世缓缓睁眼。
眸底深处翻涌着沉沉冷光、滔天怒意,以及一丝压至骨髓的疼惜与焦灼。
矿洞阴煞已尽数涤荡,隐脉灵气尽数淬炼肉身。
数日蛰伏劳作、暗夜修行、绝境磨砺,早已打通他经年滞涩的经脉,解封大半沉寂底蕴,万古道体挣脱层层桎梏,复苏之势一日强过一日。
他早已不再是那个只能隐忍低头、束手无策的孱弱杂役。
可修为复苏再快,也快不过灵魄消散的速度。
隐忍蛰伏的初心未变,解封大道的执念未改。
可从今往后,他多了一份绝不能辜负、绝不能错失的牵挂。
不能等,一刻都不能。
小白耗不起岁月,耗不起等待,耗不起天地分毫消磨。
胡二世指尖轻轻抚过丹田灵海,以最温柔的神魂之力护住那缕飘摇欲碎的雪白微光,又掌心贴身,轻轻覆在怀中那具彻底冰冷沉寂的小小狐身。
心底执念如铁,沉如万古山岳。
“你且稳住。”
“我必寻镇灵至宝,为你锁魄固根,守住这最后灵缘。”
“他日我道成解封,必补你魂识、复你灵火、重铸你狐身。”
一字一句,沉定铿锵,落于死寂矿洞之中。
话音落,胡二世尽数收敛周身外泄气机,压下所有锋芒道韵,褪去一切异常,重新化作青云宗一名平凡无奇、沉默寡言的底层杂役。
身形一动,轻如夜风、静如虚影,悄无声息穿出地底矿洞,遁入沉沉夜色。
夜幕笼山,青云宗群山连绵、戒律森严。
山门封禁、夜巡不绝、阵网密布,杂役弟子宵禁严苛,无人敢擅离宗门半步。
可此刻的胡二世,早已无惧区区宗门规矩、世俗禁制。
他神魂入微、洞悉阵法间隙、规避灵识探查,身形似雾似影,掠过山林沟壑、避开巡山弟子,于无声无息间穿出青云宗疆域,直奔千里之外那片荒古禁地。
落魂渊。
此方天地百年前的上古坐化遗迹。
渊底常年阴气氤氲、寂灭流转,曾出土无数镇灵古物、残魂器皿,是方圆万里之内,唯一尚有概率留存固魂法器的秘境废墟。
也是他眼下唯一的希望。
夜风呼啸山林,荒雾漫覆山野。
胡二世全速疾驰,心神始终紧绷,一刻不停监护丹田残魄,唯恐路途气机动荡,加剧灵韵消散。
不过半柱香,他已然立在荒无人烟的落魂渊前。
渊口黑雾沉沉、瘴气缭绕,地底阴风阵阵卷涌,裹挟淡淡的寂灭道则。
寻常修士踏入此地,必神魂刺痛、识海紊乱、心神受创,避之唯恐不及。
可此地无纯阳烈火侵蚀、无烈阳天道消磨,阴柔寂灭之气反而温润平缓,对残灵无害,是眼下最适合稳住小白灵魄的栖养之地。
只是一路奔波动荡,残魄又淡薄数分,微微震颤,濒临不稳。
胡二世心头微沉,不再迟疑,纵身一跃,纵身坠入漆黑幽深的渊底。
落魂渊底,万古死寂、潮湿斑驳。
遍地皆是上古修士坐化遗留的碎玉残片、朽骨废器,岁月厚重、荒气沉沉。
弥漫渊底的寂灭之力温和内敛,不伤灵、不损魄,反倒隐隐有镇灵稳魂之效。
落地刹那,胡二世第一时间布下细密精纯的灵力屏障,隔绝所有残余阴风、杂乱瘴气、荒古浊气。
先稳残魄,再寻至宝。
待丹田那缕飘摇灵魄稍稍安定,他方才阖目展神。
浩瀚神魂如潮水铺展,一寸寸扫遍整座渊底废墟,筛查每一寸岩土、每一处残墟、每一件古旧残器。
无数朽木废玉、破碎法器、腐朽骨片尽数被灵力拂开,万千陈旧气机一一甄别。
片刻,胡二世眸底骤然亮起一丝微光。
渊底最深处的岩层夹缝之内,一缕沉敛古朴、温润厚重、镇灵锁韵的独特道息,静静藏于岩土之中。
气机纯粹稳定,恰好契合固魂镇魄之性!
他抬手灵力轻引,精纯灵丝探入岩缝,轻柔剥离厚重碎石与万年积土。
簌簌落尘之间,一方巴掌大小的古朴玉盒,缓缓浮空而起,稳稳落于掌心。
玉盒通体暗沉如墨,材质乃是早已绝迹的万年阴魂玉,天生镇阴、固灵、稳魄。
盒身遍布上古云纹法阵,纹路交错连环、闭环相生,历经万古岁月侵蚀,依旧法阵完好、灵韵不散。
虽非顶尖蕴魂玉棺、天星灵佩,却是正统上古低阶镇灵宝器。
不足以逆转生死、聚魂凝识,却足以隔绝天地万法、隔绝岁月消磨、隔绝阴阳煞气。
只要将残魄存入其中,便可牢牢锁住本源灵韵,千年不逝、万载不散,彻底断绝小白灵魄湮灭的危机。
悬在心头的巨石,终于轻轻落地。
胡二世不敢有半分懈怠,即刻凝神淬炼宝盒。
以无上神魂细细涤荡盒内万古陈旧浊气、寂灭余韵,一遍遍冲刷、一遍遍温养、一遍遍激活法阵纹路,将古盒镇灵效能推至最圆满、最安稳的极致。
片刻之后,玉盒澄澈无瑕,法阵流转温润白光,盒内自成一方清净无扰、独立于天道规则之外的小小灵域。
万事稳妥,再无半分隐患。
胡二世摒除一切杂念,心神极致虔诚、极致温柔。
他缓缓催动丹田灵海,以最轻、最柔、最稳的灵力,小心翼翼牵引那缕雪白如雾、剔透易碎的狐灵残魄缓缓飘出。
微光细碎、轻轻摇曳,懵懂无知、空无一识,只剩一缕纯粹本源灵韵,是他唯一的念想。
胡二世指尖灵力化作层层托举屏障,稳稳护住残魄,寸寸挪移,缓缓送入古朴镇灵玉盒的中央灵域。
待雪白微光彻底安落、稳稳悬浮、不再飘摇动荡。
他指尖凝印,将当初矿洞之中亲手烙下的专属锁魄神魂印,再度重重覆在玉盒法阵核心。
双重守护,万古无虞。
外有上古玉盒法阵,隔绝天地、隔绝岁月、隔绝一切侵蚀。
内有自身神魂灵印,锁死本源、绑定灵根、永不离散。
从此,天道磨不得,阴阳侵不得,岁月消不得。
轻轻合上玉盒顶盖,所有灵光尽数内敛,古朴暗沉,平平无奇,外人无从窥探分毫。
胡二世将镇灵古盒贴身藏于心口,紧贴心口血脉,以自身气血温养、以神魂绑定、以灵力常驻。
人在,盒在。
盒在,魄在。
幽暗死寂的落魂渊底,少年独坐万古残墟,周身气质沉冷如霜,眼底再无半分年少浮躁。
他轻轻抚过心口微凉的玉盒,嗓音低沉、坚定、响彻死寂渊底,立下此生最重、最沉、最不可逆的诺言。
“从此,我护你灵魄不灭,守你万古不散。”
“待我道体全开、封印尽破、登临仙途,我必遍寻天地九转灵源、上古魂晶、太阴心火。”
“补你碎散魂识,续你先天灵火,重塑九尾灵身。”
“纵使逆天伐道、逆乱轮回,我亦无悔。”
风过渊底,万古寂寥。
矿洞一场阴煞浩劫,碎火、灭身、散魂,只留一缕残魄伴他孤行。
而今古盒镇灵、万法锁缘,漫漫逆道仙途,从此不再孤身。
往后的隐忍蛰伏、修行积淀、破印崛起、踏遍山海,皆有了最温柔、最沉重、最坚定的归宿。
青云杂役藏锋芒,万古逆道守灵狐。
他静待风起。
亦静待——狐归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