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说定的日子,天还没亮,温岚依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把昨夜清点过的东西又摸了一遍,才去推门。
外头黑沉沉的,风里带着涨潮前那种湿润的咸腥,冷锋已经站在檐下,正低声和何亮交代着什么。
冷锋见她出来,把手里一盏马灯递过去:“码头湿,路上慢点。”何亮接过温岚依肩上的包袱,又一弯腰把竹篓背起来。
三人顺着新修宽的坡道往下走,草叶上的露水重,鞋底踩上去凉浸浸的。
码头上只有阿勇一个人在,船头挂着一盏风灯,黄光被风吹得时明时暗。
冷锋先跳上船试了试,又返身扶温岚依,对何亮说:“镇上人多,你跟紧温医生,东西买齐就回,别在街面多耽搁。”
何亮利落应下,把竹篓在船舱里放稳。
阿勇拔起竹篙一撑,小船离了岸。
温岚依回头看,冷锋还站在石阶上,被海雾裹得只剩一道影子。
海面黑沉沉的,浪头轻轻顶着船板,发出闷闷的响。
温岚依拢了拢衣襟,靠船舱坐下,看着海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约莫两个钟头,天边泛出青灰,阿勇扬了扬下巴:“快到了,前头就是镇码头。”岸边已经聚了不少小渔船,桅杆黑压压地挤成一片,鱼腥味和煤烟味热乎乎地扑过来。
船一靠岸,何亮先跳下去,伸手来扶。
温岚依把包袱理了理,对阿勇说:“阿勇哥,你先处理海货,我买完东西到码头寻你。”
阿勇摆摆手:“不着急,我就在船上等,晌午潮水前能回。”
温岚依带着何亮往镇街里走。
青石板路两边铺子陆续开了门,卖豆腐的、剃头的,人声渐渐稠起来。
何亮四面看,步子有些紧,走几步就回头望一眼码头。
温岚依笑他:“又不远,丢不了。”
她先到街尾的邮局。
木柜台后坐着个中年男人,正支着下巴打盹。
温岚依把海货一包包摊开,报了钟首长那边的地址,又嘱咐:“外头套麻布,打一个大包,里面油纸别拆。”
她里面写了信,给各家的东西都分别包好了,写的有名字,到时候还得麻烦张婶子给送一下。
那男人见分量不轻,麻利地过秤、加封,开下一张单子。
“你叫温岚依是吧?”温岚依听见后面库房又走出一个工作人员。
“我是。有什么事情吗?”温岚依不解的问道。
“哦,是这样的,这半个月,您的包裹一直在这边滞留,刚好今天你过来了,就一起拿走吧。”他们的库房都快要满了,也不知道这位同志哪里来的这么些的包裹。
“啊?很多吗?”会是谁寄的呢?
“你等等。”工作人员把一个个包裹拿了出来,足足有七八个,最轻的一个也有三四十斤重。
“这么多?”他们还要买东西去呢,估计阿勇哥的船也装不下。
“是的,都是您的。”他也很羡慕好吧,这么多人给寄东西。
“这样吧,我先问问看,要是能租到船,我今天就把这些包裹取了,尽量不给你们添麻烦。”温岚依出示了自己的证件和部队开具的介绍信,让他们把东西暂放一下。
温岚依付过邮资,才带着何亮往供销社走去。
供销社在码头斜对面,门口挑着半截油布棚。
温岚依问有没有胶底雨靴和厚油布。
售货员员是一个胖乎乎的大姐,面善,从后头翻出一大捆,拍着说:“这才新到,密实,罩板车都不漏。”
温岚依看那油布厚实,便让何亮扛了一大捆,又拣了双胶鞋仔细看了看,同时问了问何亮穿的鞋码。
何亮忙说:“温医生,不用给我算。”
温岚依:“你跟着跑前跑后,雨季来也不能光着脚。”
她挑了两双37码,两双38码的胶鞋,剩余6双便都是43码以上的码子。
付账时,她又添了几包蜡烛、十盒火柴、一捆细铁丝、两盏煤油灯。
岛上潮气重,火种和遮雨最当紧。
何亮在一旁把货物一样样记下,字写得工整。
买完这些,何亮挑着篓、扛着油布,温岚依挎着小包,又拐进街边一家药铺。
温岚依把提早想好的几味常见药报给坐堂老大夫,又买了些纱布、红药水和一小包明矾。
这些营里缺口最大。
何亮见温医生精打细算,小声说:“温医生,钱不够我这儿还有点。”
温岚依笑笑:“够,出来一趟心里有数。”
看来以后自己还要买条船,要不然进出岛太不方便了,更不方便她物资的运输。
日头爬到半空,两人回到码头。
阿勇已经把船泊到好装货的一侧,蹲在船头啃米糕。
见他们大包小包,忙起身去接。
何亮把油布横在船尾,胶鞋和细软塞进篓里。
温岚依又去旁边买了几块米糕、海蛎饼和一壶热水,分给阿勇和何亮:“先垫一口,回岛再吃。”
温岚依把水壶递给何亮,何亮灌了两口,才问:“温医生,邮局那些包裹还取不取?我看他们像急着腾地方。”
温岚依“嗯”了一声:“要取。阿勇,你们村这个点还有没有大些的船回岛?我那些包裹加起来怕有二百来斤,你这船装不下。”
阿勇把最后一口米糕吞下,朝码头西边望了望,说:“有,老陈那条带篷的平底船还没走,他常给人拉货。我替你去喊来。”说完跳下船,钻进岸边那一排等活的船工里头。
不多时,一个黒瘦男人跟着阿勇过来,问清去处,又看看那堆采购回来的油布和竹篓,点头:“能装。下午顺潮,一个多钟头就到。”
温岚依道了谢,让何亮留在码头看货,自己又折回邮局。
办手续时,那位中年男人已经把包裹从后库挪到门口,清点一遍,一共八个,最轻的也足有三五十斤。
温岚依在单子上签了字,温岚依问邮局借了个手推车,给了那工作人员一包过滤嘴香烟,他乐呵呵的帮温岚依把包裹搬到老陈船上。
阿勇的船头堆着采购的零碎,温岚依和何亮仍旧坐阿勇的船,老陈的船跟在后面。
离了码头,日头已经有些偏西,海面起了碎碎的白浪。
何亮把竹篓护在腿边,小声说:“温医生,你买这么多胶鞋油布,冷团长怕是要批评你。”
温岚依笑:“我这是未雨绸缪。倒是你,脚上的鞋底快磨穿了,回去先换一双。”
正说着,前头阿勇喊了一声:“那边像是冷团长。”
温岚依抬头,远远的简易码头旁,冷锋果然站在礁石上,军装鼓着风,正向海面望。
船一点点靠过去,何亮先跳下去拉缆绳,冷锋上来扶温岚依。见她脸色还好,才去看后头老陈船上堆满的包裹和物资。
温岚依说:“先让老陈把包裹卸到岸边,等会叫人抬上去。”冷锋“嗯”了一声,朝坡上喊了两个兵下来,一步跳上老陈的船,亲自往上递。
包裹沉,他小臂绷出青筋,却不叫人接手。
温岚依站在岸边看着,海风吹得她头发乱飞,心里却稳下来。
太阳快落时,一船货才都上了坡。
温岚依给老陈和阿勇付了船资,他们先后回去了。
温岚依走到冷锋身边,接过一个小包裹:“回吧,看看都寄了什么。”
冷锋点头,让何亮先跑回营里烧水,自己陪着温岚依慢慢往宿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