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岚依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说：“等出完早操，我去医务室把今天要分的药备好。”
冷锋说：“我上午带人把西边那段排水沟挖通，下午再去帮你翻药圃。”
两人说着，走过新修宽的坡道，鞋底沾着的沙土被风一层层扫净。
太阳升起来，把海面照得白花花的，浪头推近礁石，撞出一串细碎的光。
温岚依忽然说：“等真去了镇上，我还想看看有没有胶底雨靴和厚油布。岛上雨季快来了，营房门前得铺几条防滑的碎石路。”
冷锋看她一眼，说：“我给你记着。要买什么，先列个单子。”温岚依点点头：“嗯，不急。”
早饭过后，温岚依先去医务室转了一圈。
方静正按着温岚依教的法子，把晒到半干的薄荷叶翻面，齐苗在一边登记草药名称。
温岚依查看了一遍，见昨日分好的外伤药码得整齐，又嘱咐了几句，便回屋把门前竹席上的海带挨个挪了挪，让日头晒得均匀些。
日头升高，海风变得软了些，夹着一股晒海鱼的腥甜味。
温岚依回到临时宿舍，从空间里拿出两斤红糖，五斤小米，一包干蘑菇，一块四五斤重的腊肉装进竹篓。
她抬头往操场方向望了望，冷锋正带人在西坡挖排水沟，铁锹起落的声音断续传来。
温岚依拍拍手上的盐花，转身去寻何亮。
何亮刚结束晨练，正挽着袖子在水台边洗脸，见她来了，忙喊了声“温医生”。
温岚依说：“我去渔村换点海货，你跟我走一趟，顺便帮我把这篓子提上。”
何亮应下，拿过竹篓扛在肩上，又问：“要不要叫上小程？她比较熟悉这边。”
温岚依摆摆手：“不用，就那几户人家的事，咱们快去快回。”
两人顺着坡道往下，经过新修宽的路口时，何亮脚下一滑，低头见路基还没压实，几粒碎石滚下沟。
温岚依说：“这段还得垫些黏土，不然一下雨就空。”
何亮点头：“排长昨天晚上还说要搬石头加固，今天上午挖完沟就弄。”
两人说着，折向岛北侧一条海崖小路。
路不宽，两旁长满矮藤和野雏菊，海面在左手边豁然开朗，浪头扑在黑色礁石上，白沫飞溅。
渔村在崖坡下一处避风湾里，四五栋石头房挨着，墙头压着油布和破渔网。
几艘小船倒扣在沙滩上，船底覆着灰白的蛤蜊壳。
温岚依走近时，一个头上包着青布的阿婆正坐在门前补网，见她来了，眯眼笑：“温医生，又寻摸海货？”
温岚依摇摇头，从竹篓里拿出红糖、小米：“阿婆，我想用这些换些海货给家里人寄过去，要是还有鸡蛋，也匀几个。”
阿婆见那竹篓里摆出红糖和小米，忙把梭子别在衣襟上，连连摆手：“温医生，你这是做啥？海货又不是多金贵的东西，你上回给村里孩子看病，我还没谢你。这红糖、小米都是细粮，你快拿回去！”
温岚依笑着把竹篓往阿婆跟前推了推：“阿婆，我不是白给您的。我这趟来，就是想换些晒好的海货给家里人寄去，我平日里也没有时间去赶海。您看这红糖和小米，都是我从老家带过来的。您留着蒸糕也好，熬粥也养人。”
“这还有一块腊肉，麻烦您也帮我一起换成一些滋养些的海货，寄给家里的长辈。”温岚依把最底下的腊肉也拿了出来。
阿婆看着这么一大条腊肉，真的被惊住了，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才敢伸手去接。
那腊肉红白分明，咸香味十足，少说也有四五斤，油亮亮地泛着光。
她捧在手里掂了掂，也知道这块腊肉可值不老少，连连摆手：“温医生，你这是做什么？岛上肉食多金贵，你自个儿不吃，倒拿来换海货。我要是收下，夜里都睡不踏实。”
温岚依笑着按住她的手：“阿婆，您听我说，我家离得远，平日里也顾不上家里。我就想着寄些海货回去，也算是我们做子女的一点心意。这腊肉您留着，往后村里有人坐月子、害病，也能切两片补一补。”
阿婆这才不再推让，转身朝屋里喊了一嗓子，让孙儿把东墙挂的几串黄鱼鲞取下来，又去隔壁老周家借了半篓蛏干。
几个妇人闻声也凑过来，听说温医生要寄海货，都回去端了自家晒的上好的虾皮、紫菜来让她挑。
温岚依让何亮把油纸铺在地上，一样样摊开看了，拣那颜色正、干湿适中的装进篓里。
阿婆又从柜子里摸出两斤干鲍鱼和巴掌大的大虾，用油纸裹严实，压在篓底。
何亮蹲在一边帮忙，竹篓渐渐满起来。
东西收得差不多了，温岚依要给那几家送来的海货折点东西，妇人们都往后退。
阿婆把脸一板：“温医生要是再客气，下回就别进咱渔村的门。”
温岚依无法，只把那包干蘑菇拆开，一家给了一小包，让他们拿回家炖汤。
正说着，阿婆的儿子阿勇从房后走过来，赤着脚，裤脚卷到膝弯，手里提着一串刚收回的鱼钩。
阿婆叫住他：“阿勇，温医生问你后日去镇上的船准不准当。”温岚依侧身看向阿勇：“我想搭你的船去趟镇上，给家里寄海货，也好买点油布胶鞋回来。”
阿勇把鱼钩往墙上一挂，点点头：“后天潮水正合适，一早五更天起船，天亮前能到镇。路上不远，风顺的话两个钟头。”
温岚依记下：“那好，我回去跟我爱人说一声，后天清早在码头等。”
阿勇说：“行，你到时别带太多东西，我那船小，又是人又是货，晃不得。”
临走时，阿婆硬往温岚依手里塞了个油纸包，说是自留的干紫菜，让温医生带回去煮汤。
温岚依谢过，和何亮顺着来路回营。
海风从崖下翻上来，带着咸湿的潮气，何亮把篓子往上颠了颠，说：“温医生，这些寄回去，你家里人准高兴。”
温岚依没说话，只回头看了一眼那几户石头房，日头已经爬到半空。
两人走到坡上，正碰见冷锋从西边下来，肩上搭着外套，身后几个兵还站在新挖的排水沟旁用耙子平土。
冷锋远远见何亮背着满篓海货，又看温岚依额上沁着一层薄汗，便快步过来。
“都换好了？”冷锋问。
温岚依点点头，把阿婆给的东西大致说了一遍，又说：“阿勇后天清早去镇上，我跟何亮赶他的船。”
冷锋“嗯”了一声，接过温岚依手里的小布包，说：“后天我送你到码头。”
温岚依笑：“好的，这些我会安排。倒是你，修路别贪工，西坡那段刚挖开，别让人踩空。
冷锋看她一眼，没多说，只伸手把何亮背篓上滑出来的海带结往里塞了塞。
海面上，几艘小渔船慢慢靠回滩边，晚霞把潮水染成紫褐色。
三个人沿着新修宽的坡道往营区走，脚底的石子被晚风吹得沙沙响。
远处医务室门口，方静正和小程一左一右抖开晒干的艾叶，几缕青灰色烟气从屋角飘起来，和渔村方向飘来的咸味细细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