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靖跟哥哥在宫道上漫步,望遍这个他们曾经无比熟悉的宫境,骤有物是人非之感。
“太快了!那时你刚入宫,才到我这!”
萧竣在胸前比划了一下,“当年你方值豆蔻,长得也好。我的妹妹一步入宫廷,就已有不少王公大臣暗自打听,我很骄傲!”
看着哥哥脸上的假面,萧靖忽而有些心疼,对他说道,“让长卿叔为你医治吧!我总是逢人便夸,我兄长样貌俊朗,乃是大齐第一美男。”
“呵呵……哥哥老了!”
萧竣这样感叹道。
不远的长庭之下,宣王正在练剑,兄妹俩对视一笑,都想起了儿时他们练武的时光。
“那就是成帝和宝镜的孩子?”
萧竣颇为意外地看着这个外甥,“倒是有几分像我们宝镜,可惜……宝镜为了她夫君的皇位筹谋多年,却没当过一天皇后,真造化弄人。”
忽而,在一所没落的宫殿之外,有个疯癫的妇人从中跑出。她横冲直撞,将宫伶们皆撞倒,宦官们要上前拦住她,却被她一把推开。
那妇人神态癫狂,忽而见到长庭下练剑的孩子,欣喜若狂地跑了过去,一把抱住了他,“哎呦!我们道融!我们道融!”
萧家兄妹明显吓了一跳,连忙命人上前将其拉开。那妇人不是别人,正是已经疯癫的晋怀!
“你们要干嘛!不准伤害我们道融!”
在都尉的阻拦之下,晋怀嘶吼道,“这可是皇长孙!是在我晋怀膝下养大的孩子!你们凭什么将我分开!凭什么!”
道禾明显也受了惊吓,连忙脱困,跑到萧靖后头躲着,哭喃道,“姨母!我怕!”
兄妹俩亲眼目睹晋怀的疯癫,都十分惊讶。
她的记忆似乎停留在十几年前,而她似乎也早已忘记她对崔道融的伤害,一切皆如昨日。
萧竣问起,“怎么会这样呢?”
“听闻她谋反失败,受不住打击疯了,圣上便命人将她关押在偏僻的院所。我一直以为是装疯呢,看来是真的!”
萧靖看向她的目光没有一丝同情,她记得晋怀昔日的狂妄,“是报应啊!”
“呵……我觉得这报应还不够!想想她昔日的罪过,动辄造行宫,逼死邰司空,助长慕容家气焰,害死无数忠臣。她做够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居然还能这样度日,真是太过便宜她了。”
见到哥哥依旧为此忿忿不平,萧靖转头便有了主意,笑道,“哥哥!要说报应,我倒是有个方法,可以让她明白何谓痛不欲生!”
于是她慢慢走向晋怀,讥笑道,“那个孩子不是道融,我们的皇长孙不在这里。”
“不在这里?那我们道融呢?他在哪里?”
晋怀的神情似乎也不认得萧靖,只是一心想知道崔道融的行踪。
萧靖莞尔一笑,“他在城隍庙!你想去啊,我可以帮你呢!我这就让都尉带你去!”
※
一辆马车行经天枢大道,继而在城隍庙前停下,只丢下一个颓唐的妇人,便扬长而去。
此时城隍庙正在施粥,众人听到动静,都纷纷打量这个被丢下马车的疯癫妇人。
她分明衣着华丽,却发髻凌乱,眼神空洞,众人见状不敢上前。
沈樾于是对身边的年轻人说道,“估计也是个可怜人!你去拿碗粥给她喝!”
崔道融听从她的吩咐,上前搀扶起那妇人,在见到那张脸后霎时后退几步,粥洒满地。
“道……道融!呜呼!我们道融!”
晋怀满目泪光地望着他,要上前拥抱他,却被对方狠狠地推开了。
崔道融崩溃般地嘶吼道,“你怎么还没死!你又要干什么!为什么还不放过我!”
往日在豫章郡所受的伤害历历在目,那时的他失去一切,却如此地信任她,谁料一转眼,他便被这个人买进了楚王阁,成为了男奴。
何等讽刺!
“道融啊!跟我回家,我们回家!”
晋怀仿若不明白他的崩溃,而是一味念叨道,“你放心!有姑奶奶在这,谁敢动你?这皇位是你的,这江山也是你的!”
“你滚开!滚开!不要碰我!”
崔道融发疯似地跑开,丝毫不想再见到她。
自那日起,便总有一个妇人在庙口徘徊,她嘴里时常念念有词,呼唤着记忆中那个孩子的名字,仿若记忆停留在数年前。
沈樾忍不住问道,“这个妇人是你什么人?”
“她啊,就是人人唾弃的大长公主晋怀。”
崔道融眼中皆是恨意,似乎不想再多提。
“你似乎很恨她?可毕竟她是你亲人啊!”
“亲人?呵……她呀,曾经骗我跟她去豫章,然后转手让人把我卖掉。这种人,算是亲人?”
他感激地对沈樾说道,“对我而言,天地间已经没有亲人了,他们都如此奸邪,并将我养成那样。而您,于我而言,是我的再生父母,你教我行善,教我如何活下去。”
沈樾叹了叹气,望了晋怀一眼离开了。
※
这日,萧靖让长卿入宫,为其兄长医治脸上的伤口,长卿见状便笑称,“京都近来盛传多了位假面郎君!原来就是你!”
萧竣摇摇头,“其实戴着假面也好,无人能看清我的表情,也无人能读懂我的内心。这样反倒安全,不是么?”
“不行!”
他的妹妹这样反驳道,“我年少在宫里逢人便夸说我的兄长貌美,我要让那个容止俊美的哥哥回来,光明正大地回萧家。”
“唉!你又何必……”
萧竣叹了口气,不知如何回应。自他返回京都起,族人都大为惊讶,却不敢将他还活着的消息公之于众。只因昔日的冤屈还没解除,为免后族身份受污,他还没办法去做这个国舅。
“我不想再以召武士的借口让你入宫。”
萧靖定定地望着他,“那时,你跟我说,你想当国舅……那就要堂堂正正地当!”
他心痛地说道,“当年在边城的罪责还没有翻篇,朝臣会因此非议你的!我不想……”
“呵——非议!我可不怕非议!若然他们胆敢将此事重提,我便将他们的子女发配到穷困的下三郡去!男的便在那儿饱受风吹日晒,女的便嫁入贫寒之户,我看他们谁敢惹我们!”
萧靖话语中带有一丝讥讽。
她的哥哥颇为遗憾地望着她,深深地叹了口气,“你……你很像那个人——慕容氏。差点忘了,你是她调教出来的,如今你坐上她昔日的位置,处事作风也与之如出一辙。”
萧靖不以为意,抿抿嘴,“慕容氏也有她的对处!至少她立下这宫境的规则,让六尚女官有一席之地。这一点,我佩服她!”
“卿叔,你能帮我治好脸么?有几成把握?”
萧竣问道,只听得对方疑虑半响才开口,“是能将伤口治好,但未必能如昔日一样了!”
他闻言只笑道,“哪怕真能将我的脸恢复如初,萧竣这个人,也已经不一样了。”
“但要待我研磨草药,约莫两三个时辰,到时我再为郎君医治吧!”
长卿提起手中的药箱,开始研磨草药。
萧靖百无聊赖地望着七星亭外,忽而来了兴致,当即对她兄长说道,“嘿!我们兄妹有几年未曾出猎了!宫中新建了一木兰猎场,我们不妨前去比试比试?”
“也好!看看你有没有长进!”
兄妹俩便去猎场,一路笑谈着昔日的射箭功夫,一言一行都格外引人注意。
※
走到木兰猎场之时,一道虹光展露天际。
萧靖更觉心情大好,“今日非要挽弓大杀四方不可!我要让你看看我的厉害!”
“还是如以前的规矩,我让娘娘三箭!”
两人的欢声笑语已让宫人们察觉到危险,她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见到的,娘娘竟然不顾宫闱纲常,在宫境之内跟一个假面武士嬉笑。
但她们无一人敢发声,她们不敢去直面那份危险。尚仪女官终于按耐不住,她上前提议道,“娘娘!这猎场陛下还未开放于世,若是擅闯唯恐惹得陛下不悦!还是待奴才等前去请示……”
这位尚仪女官名为谢霍奕,是谢姽婳的堂妹,她是萧靖一手提拔上来的,她年龄虽小,却做事谨慎,故而总是谨小慎微,担心行差踏错。
她委婉地提醒眼前的皇后,“况且,皇宫猎场绝非常人可进,区区一位武士,尚无资格在此行猎,十分僭越啊,娘娘!”
“咿呀!我说你!”
萧靖回头瞥见她那副严肃的模样,一时忍不住笑出了声,“不行!我不能说你!就是亏得有你这么一个人,才会在我跟前说真话。”
但她却也没有解释什么,反而是越发过分,直接拉着她兄长的手步入猎场,让身后的女官们瞠目结舌。她们都在心内暗暗地心疼皇帝。
猎场之内,兄妹都兴致大好,射了不少野兔和麋鹿,但都是点到为止,他们在射中其足后便将它们都放了,并差遣女官将其送去医治。
“你看!还是我厉害!我打了九只!”
萧靖这般得意地跟哥哥炫耀,却发觉他只是摇摇头,抓起其中一只野兔,笑道,“我觉得还是我略胜一筹!为何呢?娘娘请看,我射中的兔子都只伤其皮而不伤其骨,都是点到为止,而娘娘所射中的,大多都瘸腿残疾。”
萧靖嗔恼地看哥哥一眼。从小到大都一样,少年的那份骄傲还是没变,早已习惯了治她,并且胜于她,维持他作为一个男人的自信。
“我再去林中看看有没有别的猎物!一会若是看到有箭飞出,你记得要躲,这等功夫,应该没忘记吧?”
萧竣快然一笑,当即持弓入了林中。
※
此刻有女官进来通传,“陛下来了!”
御驾赶来,不为别的,只因他听闻萧靖近来总是传召一个戴假面的武士入宫,两人时常交谈甚欢,甚至今日她还带着那人步入这木兰猎场,于是正想会会此人乃是何方神圣。
一如当初,萧靖没有急于向他讲明自己家族的一些秘密,故而皇帝从不知道。
萧靖见御驾到来,有些意外,未等到她上前迎接,便见到林中有一箭飞出,恰好对准了皇帝走来的方向,这令所有人措手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萧靖上前拦住皇帝,本想用弓去挡掉那箭,却根本来不及,那箭从她右臂擦过,血流不止。
“快召御医!还有谁在猎场里?”
皇帝当即大怒,唤来侍卫,要他们入林中搜查。此刻萧竣恰从中走出,见到萧靖狼狈地倒在地下,当即上前慰问,“娘娘没事吧?”
萧靖摇摇头,示意他行礼。
孰知皇帝当即面露不悦,指着戴着假面的萧竣大发脾气,“宫人都众说纷纭,说朕的皇后多了个男宠!居然就是他!”
“呵呵……”
萧靖当即笑出声来,她从不知自己的夫君醋意大发竟是这样的,只顾着笑,却没有解释。
“还笑?你真视朕于无物?”
萧靖右臂还受着伤,却似乎忘记了疼痛,皇帝忽而意识到不对,连忙唤来左右,怒吼道,“御医呢?怎么还不来?快去催啊!”
“来了!来了!”
金宴匆匆赶来,连忙跪地为萧靖医治,但在包扎时却浑身颤抖,只因皇帝一直盯着他,似乎是要将他生吞活剥,如此一来,金宴哆嗦不止。
金宴颤颤兢兢将药粉洒在萧靖右臂上,萧靖当即喊疼,脸色苍白,皇帝当即瞪了他一眼,“你在干嘛!没听见皇后喊疼么!”
“小臣……小臣用少些份量!”
金宴几乎欲哭无泪,包扎好后才如释重负,匆忙行礼告退。
※
“怎么样?无大碍了吧?”
皇帝扶起萧靖,不冷不淡地问道。
萧靖见状,有些想逗他,当即正经说道,“臣妾贱命一条,但是为了陛下,哪怕千刀万剐,丢掉性命,也在所不辞。”
“皇后何处此言?朕还未问你……”
皇帝有些被她吓到,指着身旁的萧竣正要兴师问罪,谁料兄妹俩直接演起了双簧。
萧竣接着她的话说道,“古有二十四孝冒死侍亲,今有娘娘拼死保驾,真是足以令世人传颂,流芳百世!”
“臣妾为救陛下一命,不惜以身挡箭,就算卧伤在床,每晚辗转难眠,也在所不辞。这等小小苦劳,陛下也无需挂齿。”
萧靖说得如此慷慨激昂,皇帝张了张口,试图打断她,她却继续说道,“陛下英明!臣妾不求任何赏赐,但愿陛下体恤后族乃武将出身,开放木兰猎场让后族之人自由出入!让后族子弟都能在陛下身边,有箭挡箭,无箭挡雨!”
“这箭好像就是……”
皇帝依旧试图打断她,毕竟这箭乃是眼前的假面武士所射,正好追究他们二人的行为。
但萧靖恍若未闻,接着说道,“宫境之中,看似繁花似锦,无比辉煌,却时常暗伏危险,需有武功高强之士保驾护航。今后族有我兄长萧竣,昔日被奸人所害失陷边城,历尽艰辛如今重回京都,为人忠实,可堪任用,不妨就赐他为三品都尉,圣上意下如何?”
还未等皇帝说话,她便抢先一步说,“既然陛下并无意见,臣妾便代陛下意旨,当即执行。多谢陛下恩典!”
“你说什么?”
她的夫君不明觉厉地看着她。
“三哥,还不赶快领旨谢恩?”
萧靖望了一眼哥哥,他当即明白她的意思,行礼谢恩,“微臣萧竣定不辱使命!务必兢兢业业,以此答谢陛下隆恩!”
“什么?这是国舅?”
皇帝当即觉得不可思议,但已被萧家兄妹抢占先机,萧靖笑着说道,“陛下,这是我的胞兄萧竣呀!不然陛下以为是什么……”
“朕……朕没有以为什么啊!”
他当即面上有些挂不住,还未等他反应过来,萧靖继续说,“既然陛下并无二话,那么臣妾兄妹二人就先行告退!”
两人当即逃之夭夭,对视一笑。
眼见萧家兄妹走后,皇帝当即意识到不对,“啧!朕分明是要来追究他们擅闯猎场之罪!”
怎么忘记了呢?
怎么被糊弄过去了呢?
※
入夜,皇帝怒气冲冲地来到坤仪殿,遣散女官,似要将萧靖兴师问罪。
萧靖一听问他来,当即躲在榻上装睡,实则早已掩盖不住嘴角的笑意。
“别装了!知道你没睡!”
崔子澄当即将她拽了起来,萧靖笑嘻嘻地抱住他,“别气了!我错了!”
温顺的模样与白天的时候简直判若两人,她的夫君嗔恼不已,“你错哪了?”
“我呀,就不该以身挡箭啊!哎呦,一说起来又疼了!”
她故作疼痛,抬起自己受伤的手臂。
“你还敢说!那箭……呵,分明是你那个三哥所射的,就这?朕不治你们行刺之罪,就该偷笑了,居然还当着所有人的面邀功,大言不惭地说自己护驾有功?还趁机让朕对后族子弟开放木兰猎场?还为你那兄长谋了官职?好家伙!”
他捏了一把她的脸,嗔怒未消。
萧靖钻进他怀中,反而反驳道,“那我的兄长也不知陛下会来啊!说起来,陛下为何会出现在木兰猎场呢?”
“呦!你问朕为何会去?那是朕的地方,爱什么时候过去,就什么时候过去。”
“不像啊!今日您的那副模样,摆明是怀疑我跟式微一样,养了男宠在宫中。咿呀!”
她这般取笑道,逗得她夫君哭笑不得。
“你无缘无故总召武士入宫,我总会奇怪你为何如此罢!可为何你的兄长回京,你却从未知会过我一声呢?”
“他……罪名未消啊。”
多年前的往事,兴许皇帝也早已忘记了。那时的京都,都以为萧竣通敌,害死了边城将士。
“啧!他跟朕是同样的遭遇啊!”
崔子澄忍不住感叹道,“都是遇到了一些奸邪之人,无缘无故受到陷害。我呢,因为跟人交易几件兵器,被视为谋反。他呢,因为带兵出征惨败,结果却被一个女子指证通敌。”
“陛下至少知道自己的仇敌是谁,而且那些人也已经得到报应。可是我的三哥啊,他连背后害他的人是谁,都还不知道呢!”
“不就是那个女子?听说是他指腹为婚的妻子,不过因为求爱不得,而陷害他?”
这般说法并非他的猜测,而是当年曾在京都盛传的流言。几乎所有人都认定,是孟青葭要嫁萧家不成,继而开始了疯狂的报复。
“我不知道。但有朝一日,我定会将她找出来,为我的兄长报昔日的仇。”
萧靖目光露出恨意,那件事令家族蒙羞,她是不可能放下的,哪怕她是孟青丝的妹妹。
“不错!做人就是要有仇必报!”
他看着她,顿生笑意,“朕要来报今日的欺君之仇!你等着!”
“太可怕了!我很害怕!臣妾马上去佛堂静思己过,加以悔改!”
她当即起身,作势欲逃,却被她的夫君一把拉进怀中,“往哪跑!”
※
谢沛之自新帝登基便官复原职,只因其弟谢晃之军功赫赫,是新帝的心腹,他才重受重用,如今已成太史令,负责执掌史册、文书。
这日,萧靖暗中传召他,美名其曰是他记载六尚之事入史书之中,实则是要他抽出萧竣曾在大齐将史中的记载。
“娘娘不知传召微臣前来,所谓何事?”
谢沛之与其也算亲家,并不知皇后为何突然传召,只听得皇后戏言,问道,“谢太史!想问一句,六尚女官与前朝官员相比,如何?”
“前朝与六尚分辖不同,各有千秋。”
“好一个各有千秋!”
萧靖笑道,“那为何你那史书之上,就只记载了前朝的官员,却对六尚女官只字不提?”
“回娘娘,此乃祖制!”
谢沛之不敢多言,素来史书中只记载男子,女官几乎不列其中,几乎已是共识。他甚至还稍稍面露不悦,只因皇后过问史书编纂,乃是侵犯了皇帝的权威。
“也就是说史书之中少这几个女官,根本就对世人读史毫无影响,对么?”
萧靖眨巴眼睛,涌现一抹心满意足的笑意,“既然史书都是后人所攥,那么抽出一些东西,少了一两个人,后人根本也不会有所察觉,是这样么?谢太史令?”
谢沛之犹疑片刻,点点头,“可以这么说!”
“那好!就劳烦谢太史,将萧竣的名讳从之前编纂的败将篇给抽出来!”
她话音刚落,谢沛之当即跪地,直言,“恕微臣无能,微臣绝不可以这么做!”
“无人会记得里面少了什么人的!陛下亦不会追究!我保证!”
她的眸中闪过一丝狡黠,“你应当知道,我若去求圣旨,让你将萧竣的篇章重新翻写一遍,只怕到时的你会觉得口是心非,那更难受!如今,就只是要你将我兄长的记载抽出来,不要出现在史书之上,很简单吧?”
若是简单,就无须他做了!
谢沛之哭道,“有些史实,就是为了让后人谨记曾经的教训,若是贸然抽出,世人只会觉得更加蹊跷!毕竟除了史书,还有先帝手谕、将帅之令都记载在册,萧竣的名讳,抹不去的!”
“谁会去看?谁会去看?”
萧靖面露讥讽,“你当真以为自己的文字重要?真的以为一两则史料就能让人觉得你谢沛之才华横溢,崩做梦了!若是惹急了我,几年之后我自也有办法将你辛苦杜撰的史册给烧了!”
谢沛之欲哭无泪,觉得她侵犯了自己为人史官的尊严,当即表示自己宁死不从,并慷慨激昂地说道,“若是娘娘苦苦相逼,微臣宁肯死在坤仪殿,也要劝谏娘娘万万不可!”
“你回家好好想,想清楚再来跟我说究竟是可以抽出一则史料,还是可以将史书都烧掉!”
她一拂袖,目光中更露出不可动摇的坚决。
※
晋怀流落在城隍庙外的日子里,时常有个小儿率人过来奚落她,要么丢她泥土,要么戏唱歌谣将晋怀流落于世的消息传遍京都。
有一回,沈樾跟书生们联手抓住了这小儿,质问他为何是始作俑者,“这个老婆婆都那样可怜了,你还来戏弄她,羞不羞?”
“她是坏人!”
崔法身丝毫不畏惧他们的指责,“就是她跟另一个婆娘,总是怂恿我造反呢!我差点因为她们的计划死掉了!”
沈樾打量着这个几岁的孩子,面露鄙夷,“啊?就你?你造反?你家人在哪里?非要好好让你的父母教训你一顿不可!”
“不要!不要!”
崔法身试图逃走,却被几个书生团团围住,大家都冲着他笑,只为教他不要仗势欺人。
此时,这个孩子见到不远处的一个身影,当即喜出望外,“师傅!我在这里!”
自他跟母亲回谢家居住,便以师徒相称,只为向世人掩藏他的身份。如今的谢承欢依旧一身道袍,她早已想好不久后便离开京都。
但就在今天,崔法身又偷跑出来了!
她找了好一会儿,才在这个破败的巷口听见他的呼唤。谢承欢十分无奈,一定是他又惹了什么人,才会被人团团围住。
“对不住!我的徒儿不是故意的!”
谢承欢上前替他解围,那孩子如释重负,当即跑到她身后躲着。
沈樾笑笑,“道姑,你这徒儿太顽皮,竟然连一个疯婆子都戏弄,我们看不过眼罢了!”
“他戏弄了谁?”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指向躲在角落里痴傻状的晋怀,如今的她已经习惯自言自语,活在城隍庙外的一方天地,回望从前的人生。
谢承欢分明还认得她,有些讶异,不停地感慨,“真是反者道之动!”
“师傅!我没认错人!就是她当时把我带去朝堂,怂恿我说出那个凌龙登天的梦!”
崔法身这样抱怨道,但他此话已经惹来身旁人的诸多揣度。
沈樾反应最快,她没少从家人那边听到近来宫中的传言,当即明白过来,“我天!他就是那个造反的孩子?”
“什么?”
这话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巷子当下陷入寂静。未等此话证实,任平生跟崔道融正从外头回来,今日他们的书摊多赚了钱,正是乐不可支。
他们对书生们说道,“你们瞧!我们今日多赚了钱,晚上可以加菜了!”
崔道融上前拿出今日的钱银,却意外见到了此处的谢承欢,他呢喃道,“你……你……”
“你们认识?”
崔道融的反应令人觉得奇怪,沈樾忍不住问起来。他连忙否认,“不……不认识。”
毕竟已经过去好几年,难怪此时的谢承欢已不认得他,他心下虽有一丝失落,却涌现出一丝窃喜。幸好不记得!
“道姑啊!若真如这个孩子所说,那你收的这个徒弟就不简单呐!”
沈樾虽然一知半解,还是劝慰道,“恕我直言,你是道家中人,应该对皇城近来的变故都不了解,但你收这个徒弟,只怕日后惹来祸事。”
谢承欢心领神会,只是笑笑,“我也知道,他只是贫道在路边捡来的,并不知道他身上发生过什么事!大娘,您方才说什么造反?”
沈樾矢口否认,“我什么都没说!”
“那好!那我带我的徒弟走了!”
谢承欢拉着那个孩子,离开了城隍庙,回头时还不免回头望了一眼晋怀。
※
萧翊入宫探望姐姐,却依旧坚持头戴白花,与其同行的族人见状都大感惊讶。
“咿呀!你怎么敢!你这孩子……”
润慈都尚且知道她的举止不当,上前呵责,但妹妹似乎毫不在乎。
坤仪殿的女官见她头戴白花,也暗叹不妙,若在平时哪怕她是翌阳郡主,也要上前告知她宫规何如。奈何她如今已是皇后的妹妹,故而纷纷扮作视而不见,仿若十分忙碌。
族人纷纷入殿对皇后献贺之后,按照习俗在殿内同喝蛋酒,萧靖望见族人一派喜气洋洋,已经不复昔日的元气大伤,忽而觉得十分值得。
“翊儿,你过来!”
隔着屏风,萧靖将妹妹唤到跟前,发觉她亦如传闻那般悲伤,神情之中似乎尤为皇甫七郎而忿忿不平。
她忍不住用指尖轻轻弹开萧翊发间的白花,将妹妹揽住怀中,“斯人已逝,我的妹妹不容许这样为一个不相干的人伤心欲绝!”
“让我带宣王离开罢!”
萧翊这样恳求道,“这宫里不容许我们这样的人,姐姐,我怕……”
“怕?为何要怕?”
她嗤笑妹妹的怯懦,“如今我族已是后族,一切有姐姐庇佑,宣王自然也会平安。”
见妹妹不言不语,只是一味趴在她怀中,萧靖对她说道,“一如当初成帝所期许的,你去万安殿的采云阁里住下,可好?”
“诺!”
萧翊恭顺地在她跟前行礼,神情中却是她说不出的倦怠。
※
此时沈樾姗姗来迟,她对着族人笑道,“都是我不好!让你们等我开席!”
“你只顾着养庙里的孩子了,都不管我们家里的孩子!”
润慈也跟她说笑,一屋族人都不免笑起来。
沈樾来到屏风之后,见到姐妹俩正在谈话,于是也加入其中。
她讲起了前几日城隍庙的奇遇,说道,“你们猜,那么传闻中被带上朝堂造反的几岁孩子去哪儿了?”
这也难住了萧靖,只摇头笑道,“只听说是让谢将军处置他,许是带去了哪户人家养了!”
“不是!前些日子那孩子在城隍庙口戏弄那个疯掉的大长公主,还大言不惭说多亏她才背上造反之名。后来,他就被一个道姑带走啦!”
沈樾说起了这件事,还不忘感慨,“不过那小子也是好命,摊上这事居然还能逢凶化吉,还能被道姑带着出家,换了别人早没命了!”
“姨娘你说什么?道姑?”
她的话让萧靖觉得新奇之余,更像是发现了什么秘密,于是连忙问道,“那时候,崔道融在场么?他见那个道姑有何反应?”
“似是碰见熟人,不过问起却又说不认识。”
沈樾不以为意地说道,“不过看那道姑的神情,他们倒确实不认识!我起初还怀疑那道姑是慕容家的人假扮的呢!”
“嘻嘻!”
萧靖忍不住捂嘴笑道,“姨娘,你这城隍庙,可真是什么人都收吖!”
“世间总有一帮人,他们无家可归,无处可依,兴许城隍庙能让他们稍微安歇片刻,这是我的初心。但愿娘娘不要破坏它!”
沈樾说出了自己的心声,眼前的姐妹俩都不由得面露钦佩。
她果真是个有着世间大义的女子!
※
族人走后,萧靖当即唤来自己的尚仪,对她笑道,“霍奕,记得你有个姐姐,曾经接庙为道姑,是这样么?”
“是有这么个姐姐,娘娘为何问?”
谢霍奕尚且年轻,并没有多加猜测其意。
“她呀,与我早年也是朋友,可惜多年都未曾联系,故而想约她入宫叙旧。但我知道,她不慕后宫风气,而且已经伴道多年,贸然传召唯恐她心怀芥蒂,反而失却了要跟她叙旧的本心。”
她这样一说,反倒让尚仪觉得惶恐,谢霍奕当即说道,“娘娘切莫这样说!姐姐即便入道多年,也不会辜负娘娘美意!”
“那你去代我召她入宫,可好?”
萧靖看着眼前这个稚嫩的孩子,露出满意的目光,就好比当年的慕容氏在看她。
她觉得自己渐渐明白了昔日的慕容氏,原来没有人会不喜欢一个对自己事事恭顺的孩子。当年所受的宠爱并非没有原因。
很快,谢承欢奉召入宫,她十分惊讶这位娘娘为何要跟她叙旧。
她的脚步亦步亦趋,在宫道上走得很轻。很快,七星亭下,她见到了另一条宫道上被传召而来的父亲,她当即意料到这是怎么一回事。
“叩见娘娘!”
父女二人前后在萧靖跟前行礼之后,萧靖当即拂退了身侧的女官一众,就连谢霍奕也不能听他们的谈话。
一切似乎早已有安排。
“谢沛之,你带好纸笔了么?”
因为这老匹夫之前以死相逼,以至于萧靖现如今都没有好脸色,她冷不丁地问道。
谢沛之不知她意欲何如,恭敬地捧着手中的黄页,“备好了,不知娘娘……”
“那就好!本宫今日要与昔日的南齐天女一同品茶论道,未免史书缺了这重要的一页,特要谢太史令帮忙记载,不介意吧?”
她这么一说,还未等谢沛之回答,就已经先发制人,对谢承欢笑道,“如今你的法号是?”
“无法号!”
“那好,我便还以承欢叫你!”
萧靖并不在乎她的冷淡,素来她就是这副冷清的模样,早已见怪不怪了。
“娘娘唤我前来,可是想问什么?”
谢承欢自知此行并不简单,但她并不知道眼前这位娘娘的心意。
“问因果!”
“因由人种,果由天定!人可以选择做与不做,却不能逃避随之而来的结果。”
谢承欢浅显的一句回答,博得她的好感。
“所以人们问佛,是为了早点预知将来的结果。那你求道的目的又是为何?”
“求道能让我领悟世间真谛,不会被自己所厌恶的东西所捆绑,不会如世间的庸碌之辈,活得像行尸走肉,失去意志和自由!”
萧靖当即捧茶敬她,“果真与众不同,难怪当初东宫都不免为你弃佛!”
“娘娘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已知道你与昔日的太子淮情分不止于此,我也知道那个被晋怀带上朝堂的孩子绝非只是一个普通人!”
萧靖的眉眼有着几分伶俐,她瞥了一样在旁驻笔的谢沛之,戏谑道,“对么?”
谢承欢闻言欲告辞,“真是可惜,娘娘所说的话,贫道一句也听不懂。”
“你听不懂没关系,关键是,记载在史书上的这几句话,会有人读得懂!”
她脸上泛着淡淡的寒意,借此来讥讽谢沛之的不识抬举,“即便觉得这番话晦涩难懂,也会有人去考据,去揣度本宫今日与南齐天女的一番话是什么意思。十年没有人懂,没关系,二十年、三十年……一百年,一定会有人懂!”
谢沛之方才反应过来,她在隐晦地表示,若是她所求之事不能得逞,那么东宫遗腹子的事将会闹得满城风雨,世人将知谢家管教女儿不当。再者,他们谢家的地位也会因此一落千丈……
“娘娘!微臣知道要怎么做了!”
谢沛之已然跪地磕头,以示认输。
“呦!知道就好!”
萧靖面露讽刺,而后离去,她知道谢沛之经过此事,一定会自愿从史册上抽去萧竣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