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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其他类型 > 南齐女子录 > 第10章 龙凤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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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德二年,宫中疫症盛行,宣王崔道禾也无故感染。因萧翊在族人劝说下依旧坚持为皇甫七郎守丧,于是萧靖替妹进宫照看宣王。

萧靖初入万安殿,宫人通传道禾还在沉睡,但她分明瞥见床榻上的棉被动了一角,于是遣散宫人,关上殿门。

她走近床榻,轻轻地说一声,“如今就剩你我,可以起身了!”

宣王听见她的声音,这才慢悠悠睁开眼睛。

萧靖看见桌上的汤药未动,问道,“为何还不服药?”

“姨母,我不敢喝。我怕跟我父皇一样。”

他的这话令萧靖心头一动,忽而发觉眼前这个八九岁孩子不是孩子,而是慢慢适应了宫境的规则,看得懂人心了。

“也对!听闻你病了大半个月都不见好,兴许是宫中的御医医术并不高明。”

萧靖默默同意了他的看法,转而起身将汤药倒进盆栽之中,对他说道,“做戏要做全套,你不喝没有关系,但要让别人以为你喝了。否则无端的揣测只会激起更多层浪,一人的揣度会跑到另一个人心里,会徒添许多不必要的危险。”

“姨母,我想回我的封地——宣城。”

他这样祈求道,“这儿已经不是我的家了,我不想这样在揣摩中活着。”

陛下不会答应的!

萧靖在心里默默地说,却不忍心告知他,“你好生休息,我会让信得过的名医进宫,替你医治。到时……我再对圣上求情,让你回封地。”

“多谢姨母!”

道禾起身,对着她恭敬一拜。如今的他已经知道,有人发自内心地对自己好,不仅是情分,也是世间难得的恩情,根本无以回报。

※

萧靖当夜去了一趟未央殿求见昭仪,桓莺听闻是她求见还十分诧异,料到她必有所求,于是再三命人出来推脱,说她正在休憩。

萧靖也不在意,只道,“那便等昭仪娘娘醒后再为我通传即可,至于要让我等多久,就看诸位的颜面了!”

她索性在殿外驻足等待,似乎并不在乎桓莺此番的下马威。转而等了一个多时辰,她也渐渐恼了,冷哼一声,对左右笑道,“我约莫知道她们平日里怎么欺负我妹妹了!”

“桓昭仪素来如此。”

任遇仙在一旁嘀咕道,“上回还想要我那把折扇,见我不给,还暗中找人给我下马威呢!”

“喔?她喜欢你的折扇?”

萧靖闻言来了兴致,当即带着任遇仙离开,跑到一处长亭处,让她将折扇拿出来。

任遇仙不解,“你要干嘛?”

“她那么喜欢圣上昔日赐给你的折扇,那我们便造一把给她,看她收不收!”

萧靖少年时便时常模仿名家字迹,早能做到鱼目混珠,当然能仿出另一把以假乱真的折扇。

待大功造成之后,任遇仙都不免连连惊叹,“连我这个端详它十年的人都几乎辨认不出来,三娘,你可真是厉害!”

“难得见你如此夸我呢!”

萧靖笑了一声,带着折扇往未央殿跑去,将手中的折扇递给一旁的女官。

果不其然,桓莺也没料到她竟会送来折扇,再三思量下终于愿意接见她。

萧靖一入殿拜见,她便开门见山地问,“不知你此番前来,有何要事?”

“真是有要事相求!宣王殿下总不见好,我便想着从宫外召两位至亲的医者入宫,替他医治,不知昭仪娘娘是否准允?”

她微微一笑,态度不卑不亢。

桓莺蹙眉说道,“宫里有御医,本宫……”

“正因后宫以您为主,故而才宣王殿下之命前来请示娘娘。宫外已有流言说宣王之病定有蹊跷,为了堵住悠悠众口,尽快将其治好方为上策啊!否则,届时宣王殿下有何好歹,娘娘您……”

她早已摸准了桓莺的脾气,故而前后一番奉承,定要她答应此事为主。

桓莺敛了敛眉,撅嘴笑道,“可你们家的人入宫,可不是头一遭惹下麻烦,本宫也怕……”

“娘娘,上回的事已被圣上责难过了,还求娘娘恩准我乡里的两位至亲医者入宫,若是有何好歹,奴才愿一力受罚!”

看她言辞切切,态度诚恳,桓莺竟有些惊讶,愣了半晌,才准允此事。在桓莺看来,这是萧靖对她的投诚。

※

萧靖回到万安殿,当即写信让远在琅琊郡的长卿、凌霄入宫,毕竟自慕容家倒台之后,深得其医术真传的唯有他们二人。

而世间也唯有她跟他们还算牵扯得上情分,故而二人必定不会推脱。

数日后,长卿、凌霄这对师兄弟风尘仆仆赶来,入宫为宣王医治。萧靖带着万安殿的人马在宫门处迎接他们。

两人许久未见萧靖,都不免有些感慨。

凌霄依旧不改年轻时的痞子模样,一见面便说,“靖儿,那么多年,你怎么还没嫁人?都快变成老姑婆了……”

“长卿叔,你看他!”

萧靖冲着长卿抱怨,对方早已对此见怪不怪,笑道,“他的发妻就是这样被他气跑的!”

寒暄之后,萧靖发觉他们后头还跟着别的弟子,有些奇怪,“这是你们新收的徒儿么?”

“你说他?你认不出他是谁?”

长卿当即大笑起来,揭开后头那个年轻人的披风,萧靖看见是他十分惊讶,“侃侃!”

耶律侃捂嘴笑道,“定是我又俊朗了,你才认不出来!”

望见青天白日,萧靖忽而诧异道,“你的顽疾,也已经好了?”

“正是!如今我已经看清每天的太阳。姐姐,你可为我高兴?”

耶律侃病疾竟然痊愈,萧靖简直喜出望外,转而便带他们去万安殿,让长卿医治宣王。

长卿把脉之后,疑惑道,“这只是寻常的流感啊,为何会迟迟不得痊愈?”

“那就劳烦长卿叔写下药方罢!可是……这宫境得此病症的宫人诸多,不止宣王一个,许多人都因此病倒了。”

萧靖思量过后,似已发觉此事的蹊跷。

“那些宫人都没有服药么?”

“下三等的宫人,没资格看病。有汤药可喝的人,恐怕都不想喝。”

萧靖冲他笑笑,“听闻近来圣上也感染了风寒,至今未愈呢!”

长卿摇头,难以置信会有这样的事情,“得想方子让他们喝药啊!虽说也可用针、用艾灸,但若要真正清去肺里的淤痰,还是不如一剂汤药管用!”

“我倒有办法让宫内的人都服药!”

她灵机一动,向他伸手要药方。

※

萧靖跑到太极殿求见皇帝,意为叙旧。

她手中捧着一盒枣泥糕,笑道,“这是我亲手所制作的糕点,不知陛下是否赏脸?”

皇帝正闲来无事在写诗,见她无事献殷勤,自也觉得奇怪,拿了几块枣泥糕吃了起来,对她微微赞许,“倒是不错!挺好吃的!”

萧靖瞥见案上的汤药未动,于是问道,“听闻圣上感染风寒多时,为何不服汤药呢?”

“为何要服呢?”

他微咳几声,似乎对之不以为意,转而将汤药倾数倒进墨盘里,“古人说了,风寒无论喝不喝药,过了季便能痊愈。”

“我不信!服了药总能好得更快些!”

她笑着反驳。

崔子澄摇摇头,微嗔道,“那你也得让朕喝下才能应证呢!可朕不喝!”

“可陛下已经吃了治风寒的丸药了啊!”

她眨巴眼睛,指了指枣泥糕,“我已经其捻成药泥,做成了这枣泥糕。药味分明很重呢,陛下却闻不出来,可见病情十分严重。”

皇帝十分惊讶,张张嘴巴,“你竟欺君?”

“那也要陛下是个听话的病人才行!”

萧靖苦笑道,“我近来为了哄宣王喝药,也是费了一番功夫,愿陛下保重!”

……

次日,萧靖跟宣王一同在七星亭里用膳,此刻皇帝刚下早朝,途经此处,被宣王相邀同食。

“陛下劳苦功高,不妨跟侄儿一同用膳,才能有气力处理朝政啊!”

崔道禾很少跟这个皇叔亲近,但因他邀请,皇帝不好推却,便命人摆好碗筷。

萧靖笑着说道,“这枣泥糕很好吃,陛下和宣王若是赏脸,便多吃几块!”

“欸!不必了!朕不爱吃糕点!”

他对此十分提防,此刻司膳房有女官递来党参鸡汤,他便趁机喝汤暖肚,调笑道,“这下不会无端端吃到那些你捣鼓的药渣了罢!”

“陛下已经喝了啊!”

萧靖不以为意地回以一笑。

皇帝顿时惊讶,“这碗汤……”

“没错,就是用治风寒的中药煲的!看样子陛下很中意喝汤呢!”

她又一次计谋得逞,让两叔侄都喝下汤药。

……

过了几日,宣王在廷下练剑,引得各路宫人围观。皇帝途经,忽而兴致大好,也要跟他比划几下,宣王技巧微劣,败下阵来,连忙认输。

“不错!有朕当年的风范!”

皇帝对他似乎颇为赞许,笑道,“待道禾长大成人,应该会比皇叔厉害!”

“侄儿能学到陛下的皮毛,已是幸运了!”

宣王有些羞怯,依旧像个乳臭未干的孩子。

此刻萧靖命人端来甜汤,宣王一见当即跑了过去,乐呵呵地笑道,“我要喝!”

见他喝得如此开心,皇帝顿时有些动摇。

萧靖此刻指了指石桌上的两碗甜汤,问道,“陛下要喝么?呐,这碗梨汤是我的,至于这碗莲子百合汤就给陛下罢!如何?”

他疑心地翻动甜汤,觉得她诡计多端,不可以轻信,于是连忙说道,“不行!两碗对换,还是梨汤更合朕的心意!”

“好!”

萧靖不以为然,见他一直盯着自己,而后才慢慢喝起甜汤来,顿时莞尔一笑。

“你笑什么?添了风寒药的甜汤被你自己喝了,还不赶紧换掉?”

见他这样说,萧靖再难以掩饰笑意,“你说你多容易琢磨呀!我早就预料到你一定不会信我,一定会跟我交换,于是添了药剂的甜汤不是我这碗,而是那碗你心心念念的梨汤呀!”

“什么?”

待他反应过来,甜汤已经喝完。

※

萧靖离宫后不久,一纸诏书传来家中。

族父激动不已,感慨道,“终于,我族又有新的希望了!我们家,将再出一位皇后!”

族人们为此欢呼雀跃,可萧靖却苦恼不已,她望了望身边的运余庆,一时哑然。

那夜,她难以入眠,即便她早已预知了这次意外,只是没想到会那样快。

她跑到院落之中练剑,以疏解内心烦闷。此刻两道黑影从外头飞奔入内,萧靖连忙跑过去查看,发觉是运余庆背着一个身负重伤的男子。

那个男子,正是她的胞兄!

“三哥!三哥!”

萧靖连忙让人来为她兄长医治,确保其安然无恙之后,她才稍微舒缓颜色,问起二人为何会在一起,萧竣为何身受重伤。

运余庆答道,“我是在军营外头发现他的,那时他被自己的坐骑背着,已经浑身是血,他昏迷前说,带他回萧府。我约莫猜到他的身份,于是便带他来此。没想到真是……他居然是萧竣!”

两人一时无言,默默等待萧竣苏醒。

这时,运余庆忽而想起什么,说道,“你跟今上相识已久,情分深厚,正因如此他才要赐封你为后宫之主。论理说,你应当高兴……”

“实则,从我离开京都的那一刻起,已经不打算嫁人了。”

萧靖的目光朦胧,不知在思量些什么,“如果说,让你带我走……”

“你不会答应的!”

他仿若猜中了她的心思,这样说道,“你当年会入宫为女官,就是为了争一席之地,在大齐女子录上有名,让后人欣羡。这么好的机会,可以让你问鼎后宫,掌管女官,甚至有机会在前朝安置自己的族人,你不会放弃的。”

那是昔日的愿景,却与今日有所不同。遵循初心亦或是今日的本心,她尚且犹豫。

她嗔恼道,“你很讨厌!你很懂我,却不那么懂我!”

他却不以为意,笑嘻嘻地说,“那好!明夜子时,我们收拾好包袱,在郊外的竹林相会,而后远走高飞!你来不来?”

萧靖一时气极,有股怨念,“你这口气,分明不是在相邀我跟你私奔,而是在问我明晚要不要一同去逛花楼、找乐子!”

“哈!就当作是吧!那你来不来?说真的,明夜子时我就在竹林等你!”

他说完这话,快步离开了。

※

过了三更,萧竣终于在昏沉中醒来。

他一见到妹妹,便对她问道,“耶律侃现在何处?”

“侃侃?他在兰陵郡呢!长卿叔来信说已经将他医好,如今他可以回去当他的契丹王了,三哥,你的谋求将会成真!”

萧靖正笑着说,却见哥哥的神情依旧如此悲痛,似乎已经遭受了什么悲哀之事。

只听得他愤恨地说,“不能让他再回契丹!隐藏他的行踪,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他的身份!”

“三哥,这不是你跟莲夏公主的谋求么?”

她不解地问道,谁料她的兄长竟忍不住在她怀中哭噎起来,“莲夏死了!她死了!耶律瑾不知为何暗下杀心,在我回到契丹之前便将她跟一众亲信诛杀!甚至也想要了我的命!”

萧靖瞪大眼睛,简直难以置信。她忽而想到不久之前她在耶律瑾跟前所说的那个谎言。

是她威胁他,不久后她的兄长便会带着耶律侃回契丹,威胁他契丹王的位子。

但是那时,耶律侃还未痊愈,三哥也还没回到契丹,她不知道这一番谎话会造成这样的局面——却阴差阳错地让萧竣家破人亡。

萧靖忍不住痛哭起来,她自知这一切都是她的过错,然而为时已晚。

这时,萧竣注意到案上的一旨圣诏,他看后当即仰天大笑起来,“老天诚不欺我!耶律瑾,你早晚要付出代价!”

萧靖冲他摇头,眼中满是悲痛,“三哥!”

“妹子,你要入宫为皇后,而我将是新朝的国舅,过去的屈辱已然没有关系,往后,我再也无能为力,但这家族的兴衰,就全靠你!还有,要趁机替我灭了耶律瑾那个小人!”

一如昔日族人希冀于他那般,如今他将希冀托付给了他的胞妹,如此庆幸,如此悲哀。

“三哥,你有没有想过,兴许我已经不想当皇后了?我不想再为了家族而牺牲掉自己了!”

她说出这话时,却被兄长狠狠地打断。

萧竣目光坚毅,握住她的肩膀,一字一顿地对她说,“可我想成为国舅!”

萧靖闭目含泪,愧疚跟委屈同时萦绕着她。

她兄长迟早会知道自己是主导这次灾难的元凶,到那时,他们兄妹之间的诀别,才更残忍。

“好!我答应你!”

萧靖对上他那满是血丝的眼,悲哀一笑。

※

帝后大婚这日,京都暗潮涌动。

启灵法师连夜下山,在平王的护卫之下重新步入皇廷。帝后在朝堂受尽朝臣恭贺之时,昔日的这位思谦大长公主来到,意图阻住这场婚事。

“此女昔日乃是清河宁家的儿媳,我儿宁曜既死,她便还在守丧之期。曾为他人之妇,如何能为后矣?”

她的这声高呼让举朝皆惊,担忧招惹灾祸。

此刻受尽她谩骂的皇后却微微一笑,对身侧的皇帝说道,“陛下,让我看看您的诚意罢!若真有心立我为后……该不会让我独自面对罢!”

皇帝冲她点点头,转而拂袖唤来近身禁军,吩咐道,“思谦大长公主自修佛以来便日渐颠糜,如今竟敢冒犯朕的大婚之礼。将她请去二岛之外好生休憩!”

“诺!”

禁军领命,当即上前拦住了她,为了以示尊敬,特地剑不出鞘,只拥护身子挡住,试图不让她迈入朝堂半步。

“皇姐,我们回去罢!”

即便平王也再三恳求,但思谦依旧不依不挠,开始了谩骂之路,“奸夫淫妇一对,却成大齐帝后,此后子孙不肖,后代世代为娼盗。为人君主,放着清白人家的姑娘不娶,却偏偏去抢表兄的儿媳。群臣连是非都分不清,连伦理都看不明,如此帝国,何以为继?”

她对萧靖的怨恨溢于言表,这点萧靖知道。

但昔日以修道闻名天下的启灵法师,原来凡心不死,依旧世俗,会为了一个继子的离世耿耿于怀,怨念尤生。

萧靖想到这,不由得一阵唏嘘。身侧的女官问曰,“娘娘,我们可要回避?”

“呵——”

她莫名笑了一声,“此乃帝后大婚之典,我不信这恭贺之声会抵不住那些流言蜚语!”

帝后对视一眼,似乎都有了主意。

此时底下的朝臣似乎已经明白他们的意思,由魏子都带头恭贺,朝贺之声一时声贯如雷,早已将外头的辱骂之声淹没得一干二净。

※

入夜,魏子都带运余庆到家中喝酒,两人皆喝得酩酊大醉。

魏子都想起了他的亡子无忧,忍不住嘟囔,“我说你们呐,真是奇怪,怎么会喜欢上萧靖这么个人呢?女子当然是要温温顺顺、乖乖巧巧的才惹人怜爱嘛!结果你们两个表兄弟,都眼光不行!”

“姑父!我姑母生前不也温顺么?但是投井却是她的下场!一个保护不了自己的女人,在你看来兴许值得怀念,却不值得去爱。”

少年的话犹如给了他当头棒喝,见他怒目圆睁,运余庆继续给他倒酒,算是赔罪。

“小子,我问你!今日帝后大婚,为何在此之前,你不趁机抢回去?”

魏子都当然知道他的心思,忍不住问他。

“她的背后,有一整个氏族。若要光明正大地娶她,除非……我去造反。”

他这样戏言,嘴角有着一抹悲哀。

“那你去啊!为何不去?我生平就是因为软弱,错失了你姑母,你还年轻,无牵无挂,还不赶紧把握时机!你知道,我会帮你!哪怕死了都会帮你!人年轻时因为顾虑而没去做某件事,现在年纪大了,追悔莫及!”

魏子都被世人骂了一辈子懦夫,却无人设想过当年的他背后牵涉着他整个家族,他当然没有勇气去违背皇命,而后自私地让举族人陪葬。

“真是奇怪!跟当年冯氏一族要我借机造反一样奇怪!为何反贼之后的宿命,就是跟他的父辈一样造反呢?”

运余庆的身份还没有公之于众,但他并不想为那个姓氏负责,“包括过去冯氏教给我的,就真的只有仇恨。故而那时的我行尸走肉,只想着报仇……等后来长大了,开始意识到,原来世间除了报复以外,还有其他的活法。”

魏子都打了个嗝,顿时怔住。

他坚定了眼神,说道,“我父亲造反是因为皇族不义,他自以为去争取正义,却还是让百姓深陷水深火热,成为那场造反之战的牺牲品。”

可为何人只能有小家之义,不能有大义呢?

保家卫国,让百姓不用担心战火,家家户户安居乐业,这样的大义得成,不比造反登帝位要强上百倍呢?

仇恨是过去运氏跟冯氏强加给我的,不是我可以选择的。但现今我抉择,就是去成就大义。

“呵——这会不会是另一种懦弱呢?”

魏子都扔掉酒壶,仰天大笑,“因为不敢去争取,而说服自己那是大义,过自己那关?”

“你可以这样想!”

运余庆对他笑笑,望着窗外的繁星,“若你问我什么是宿命,那么摆脱反贼之名,活在阳光下,自信光明、堂堂正正地活下去,便是我的宿命。”

※

夜已深,萧靖却睁开眼睛,似乎依旧难以入眠,她心头很乱,想的事情也很多。

“睡罢!明日的事只会更多!”

她的夫君这样说道。

萧靖索性坐了起来,说道,“夫君,我有两件事要问你。可以么?”

“问罢!”

他依旧闭着眼睛,似乎尤为疲惫。

“当年孟姜长公主回朝,为何你却要出兵去攻打突厥呢?真如市井所说,是因为……”

“因为好大喜功?呵呵!”

崔子澄当即笑出声来,也坐了起来,对她摇头,说道,“不是的!是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

“在当时的我看来,的确是突厥无端冒犯,这才起兵反击。我也觉得奇怪,于是派人去查。结果却知道,原来是三皇姑埋伏在边城之处的死士,他们假冒是大齐的兵马暗中攻打突厥。”

他提起这往事,莫名有些遗憾,可想而知世事皆不在他们掌握之中。

“思谦大长公主?”

萧靖闻言有些讶异,她以为思谦最大的报复便是在帝后大婚之上的谩骂之语,原来她还曾试图让边城的百姓陪葬。

“后来听说,突厥人在那次被攻后失去了一个皇室的孩子,故而以为我们背信弃义,便集中兵力攻打边城三境。说实话,谁也没想到会变成那个样子。至于朕,也绝非真的因为好大喜功而牺牲自己皇姐的终生幸福。唉!”

他也为此唏嘘不已,甚至想过派人去寻在宫境出逃的孟姜,但是已经无用,他深知,孟姜必定会恨他一辈子。

萧靖点点头,忽而有些明白他的无奈,犹疑了片刻又问,“第二件事,为何在边城之战中,你选了崔子淳为帅?”

“那你不妨猜一猜,为何选了他?”

他挑挑眉,似乎不那么愿意将谜底戳破。

萧靖沉思片刻,说道,“我想过很多次!兴许是因为你那时初登帝位,忌讳成帝留下来的兵权,故而才需要除掉那些成帝信赖的将领,以防他们来日叛变,对么?”

她竟然毫不隐瞒心中的想法,崔子澄笑意更甚,颇为赞许地点点头,“你果然懂我!”

“可……为何是他呢?我想过千百次,派安逸王过去兴许都比他要好罢!至少崔子溢贪图享乐,边城将士有的是哄他的办法。再者,要收复兵权,派上皇甫二郎、谢晃之,乃至运余庆,哪一个不比他强呢?”

萧靖用手杵着头,不解地看着他。

“皇甫二郎?谢晃之?他们跟徐昭的交情非同一般,是在沙场冲锋陷阵的结拜兄弟啊!若让他们前去,一来有违他们武者的品格,二来有违他们心目中的道义,他们誓死不会答应的。”

他作势捏了捏她的鼻子,取笑她太过天真,继而说道,“至于运余庆……虽说他现在叫樊三爻,可毕竟是反贼之后啊!无法信他!”

“可崔子淳根本不会跟将士打交道。他不懂兵法,却拼了命要底下将士听命于他。初时还会有莽夫愿意冲锋陷阵,后来大家都想明白,他根本不会行军,听他号令有如送死。”

萧靖颇为厌弃地叹道,“好几次,甚至有将士出征,他因与其私怨尤深,不愿开城门。只因这帮将士曾质疑他的权威!这样的人,只会白白损伤您的威信……”

“可有些事,就只有他才适合做啊!”

他神色严肃,毕竟那是他曾经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只有他最适合!但纵然设想千百次,也没想过他会死……兴许不该让他去!兵权嘛,日后慢慢也可以收,何必急于一时呢!”

萧靖忽而抱住他,靠在他肩头,“很累吧!”

“有你在,一切值得!”

他为此十分欣慰,笑道,“就为这两件事,你就难以入眠,后悔嫁予了我?”

新婚之夜,她居然没有问起成帝,没有提起宣王,简直是给了他天大的面子。

忽而,萧靖慢悠悠推开他,转而严肃地对他说道,“有件事,我也应当跟自己的夫君坦白!”

“什么事?”

“崔子淳……他是我杀的!”

萧靖已然预料过他听闻此话后的各种反应,谁料他只是闭目叹息,说道,“果然是你!实则那时看他遗体上的箭伤,就猜到了一些。”

“恨我么?我杀了你的左膀右臂,你曾经挚爱的弟弟?”

“即便没有你,他也不能活着离开边城罢!”

他的猜测绝非为虚,军中箭术一流之辈不胜其数,根本用不着她,只是她选择揽下,避免边城将士受此牵连,“徐昭兴许会早你一步。可你似乎预料到了,率先替他们射出了那箭。这就是你对我的算计……你算准了,我会为了你不去追究。好狠!你这个女人!”

“这样的我,不是才更适合做你的皇后么?”

她轻轻在他脸上浅啄一下,而后带着笑意躺下,抱着他睡去,丝毫不理会他那微诧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