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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其他类型 > 南齐女子录 > 第1章 乞巧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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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宿河畔,处处欢声雀跃,百姓吟哦诗歌,都觉得魏晋风采弥漫江岸。

“这是何意?”

崔子澄一身宽袍,对百姓的风靡倍感欢欣,“原来我朝如此崇尚文采,真是开了历代的典范。”

市集之中,人潮涌动,难免推搡,凑巧有人撞到了河边的卖花女,花落满地,行人途经,将花篮踩踏,那孩子不住啼哭,引得众人生怜。

“看她这模样不过十岁,这么小就要当街吆喝,实在可怜。”

其六弟崔子淳上前对那孩子道,“丫头,你可要紧?”

那孩子擦拭泪水,忍着哭音回道,“并无打紧,反正花没卖掉,到明日也会凋零,花开花落本就是很平常的事情。”

“想不到你年纪轻轻,竟然如此多愁善感。”

她这副倔强的模样,引得眼前兄弟两人颇为赞赏。

崔子澄顿时诗意大发,“呈纸笔来。”

他便金丝绢上挥毫几笔,写成一首绝世奇诗,相赠于她。

崔子淳不禁吟哦起来:

牵牛遥映水,织女正登车。

星桥通汉使,机石逐仙槎。

隔河相望近,经秋离别赊。

愁将今夕恨,复着明年花。

有路人言语纷纷,皆叹道,“这小姑娘着实幸运,汝南王相赠一首诗给她。”

“五皇子的笔墨一字千金,是可遇不可求的。小丫头,接着罢!”

崔子淳的戏言让眼前的孩子吓得不轻,连连叩拜,“多谢主君。”

崔子澄为人慷慨,笑对她道,“你年轻虽小,却风肌傲骨,胜过不少世家女儿郎。若然你有机会念书,将来势必能成为惊世才女。”

卖花女错愕不已,将眼前的倜傥少年看了一眼,却见到自己的父亲抱着襁褓中的弟弟前来寻她,兴奋喊道,“阿爹!”

“好端端的,怎么跑丢了。”

任平生拉过她的手,却见着诸位路人对他投诸异样的目光,只得问道,“不知,是我家小女,做了什么冒犯的事?”

“你的女儿很好。若是能够,让她识字,这孩子的福缘皆不差。别让她流落街角卖花。”

崔子澄言罢转身便走了。蒲衣子摸摸胡须,行了书生之礼,随之跟他的主君转身,踏上了船舫。

任平生摸不着头脑,问曰,“我何时让你卖花了?”

“阿爹,走罢。”

机灵的丫头摸摸怀揣着那一绢纸,拉着他的父亲继续逛花市去了。

“仙儿,方才那郎君是什么人啊?”

“他是汝南王。”

是我今后要嫁的人。

任平生诧异不已,“汝南王……”

小丫头理理父亲的胡须,撒娇道,“阿爹,他断言我会成为才女,我想念书了。”

“好!往日怎么逼你,也不肯多认几个字,现在这样也好。”

“我本来就聪明嘛!自然不能那样用功,不然就把旁人比下去了。”

她牵着自己的父亲,脸上洋溢着一股难以言明的雀跃。

※

此时城中盛展花灯会,繁星满天,一弯明月相点缀。

萧靖与弟妹一同携手逛灯会,谢姽婳与萧端早前成亲,跟她相处融洽,两人一行有说有笑。

路过花灯档口,谢姽婳便拿了个花灯过来看,要结账时,却意外道,“诶?你不是樊管家的孩子么?他们都说你去军营当兵去了,你怎在这里?”

运余庆嘿嘿一笑,“小人素来便有买卖的天资,乞巧佳节自然不可放过,便跟人合伙搞了花灯生意。”

“整条街都是你的人?”

“是哩,唤了些军营的弟兄来帮忙。”

运余庆随手递来几个花灯,“牡丹乃花中之冠,碧莲又出淤泥而不染,这两盏就给二位!”

萧靖笑道,“这灯别致,收几银?”

“不收!不收!这佳节当前,若能凭花灯觅得有缘之人,也是美事一桩。”

运余庆指着旁道那边的才子佳人,细细道来,“长夜漫漫,若能寻到手持相同花灯的人,就是天赐良缘咯!”

谢姽婳便捂嘴取笑,“三娘,好生拿着,看你有没有天赐良缘!”

“好哇!”

她们便提着花灯走了。运余庆见她们已走,便独留了个蟠螭灯。等魏无忧来到,便说,“方才我家女郎刚走呢!”

“唉!看来三娘与我无缘。”

眼见魏无忧徒生伤感,他便借机将那盏蟠螭灯拿了出来,“魏侯爷,自来便有因缘际会的规矩。不妨拿个花灯,碰碰运气。”

“这是何意?”

运余庆小声说道,“嘿!方才我家女郎拿的也是蟠螭灯,而这市集之上,卖这会飞转的花灯也是为数不多。到时女郎必会认定你便是她的良人。”

“这可讨巧!多谢兄台了!”

魏无忧言语感激,还未等接过灯,与他同行的宁曜小将军听说这话,神色不悦,将那盏蟠螭灯打落在地。

“怎么,你以为魏兄会用这种手段去博得佳人欢心么?我们魏兄为人光明磊落,不知京都有多少世家女儿为之倾慕,怎么会动用这等技俩呢!以小人之心夺君子之腹!”

他言辞过激,连身旁的魏无忧也吓了一跳,又不好反驳他,只好一笑,“宁兄说得也对!还是不了!免得三娘知情后生气!樊兄,你的好意在下心领了。”

魏无忧转身便走,运余庆接连喊了好几声,“欸?魏侯爷!魏侯爷!”

少年不忿地看了宁曜一眼,拾起了落地的蟠螭灯,嘀咕道,“都怪你!好好的天赐良缘,都被搞砸了!”

宁曜却无丝毫歉意,只道,“既然你怪我搅和你的生意,那这花灯我买!”

他不让魏无忧做的事情,却自己做了。

运余庆摇摇头道,“唉!拿着罢!我早看出来了,宁将军对我家女郎有意!”

“哼!你管我!”

宁曜回头看他一眼,持灯走远。少年哼了一声,“你倒是想得美!来!弟兄们,把你们藏好的蟠螭灯都拿出来!”

他有心撮合萧靖和他的表兄,自然不会让宁曜坐收渔翁之利。

“不是说不卖么?”

“非但要卖,还要卖给那些丑女。”

运余庆打着自己的如意算盘,不亦乐乎,“我倒要看看那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宁小将军,被她们缠着,是何滋味!”

“哈哈——高啊!实在高啊!”

他们便把藏着的数十盏蟠螭灯都拿了出来,当街叫卖。

这边,崔子澄跟六弟继续闲逛,见到这里的蟠螭灯与别不同,当即要了一盏,笑着说,“他们说因缘际会,凭灯就能遇见有缘人,你信不信?”

崔子淳只是笑着摇头,“这怎能做准?我这头看别人拿的什么花灯,再来这头买个一模一样的,便去跟人说我乃她的如意郎君,这谁会信?”

“还是拿着罢!兴许能遇佳人呢!”

崔子澄随手取了盏碧莲灯递给他,“走罢!咱们去那河岸走走!”

且至河畔,金花银树,璀璨无比。

崔子淳便四处张望,喜出望外指着不远处道,“五哥,你看那头有盏蟠螭灯,是否上天赐你的姻缘啊?”

崔子澄笑笑,没有答话,但他的确看见了那头跟人嬉笑的萧靖。

※

萧端今夜被差遣在家照看小妹,谁料那丫头不依,只好带她出来。没寻到她们,萧翊便当街放声大哭,过道人皆不忿地对他指指点点。

谢姽婳见到他们,连忙招手,“诶?三姑,你看!他们倒也出来了!”

萧端见到她们总算松了口气,“可算是找到你们了,下回可别让我照看她!你们不知道这妮子闹的多凶!方才还有人要抓我见官,斥我为人贩。”

“把孩子弄哭了!你还敢说!”

萧靖不理会他,变着法去哄还在哭的小妹,摸她的双丫髻,“小妹别哭了!来,三姐把花灯给你玩,可好?”

谢姽婳也把手头的花灯给她,“还有我的,这是碧莲花,好看吗?”

“嘿嘿!一溜小马走路赶不停。”

萧翊便一手持一灯,这才止住了哭音。他们笑着逗她,“若是有人持着跟你一样的花灯,就是你的有缘人。”

她还不明白大人眼中的笑意。

这时芮智游跟随兄嫂出来,见到他们一行人,便想去找萧翊玩耍。

他的嫂子便拦住他,取笑道,“小叔且慢,咱们不妨也去买盏花灯,到时候你的跟萧家小女的配成一双,可好?”

“正合我意!我们快去买罢!”

他便拉着嫂子去买花灯,芮智吟望着二人的背影摇了摇头。

※

郗拂光正巧带着一双儿女游湖,方才下舟,见到他们便过来攀谈,“诶!这也算巧,你们萧家人都在这里!”

“太师好雅兴,带着儿女游湖。”

萧端作揖,对他十分恭敬。

郗拂光的女儿见到萧翊手中的蟠螭灯漂亮,便也想要,扯了扯父亲的袍角,郗拂光素来疼惜她,便道,“你们这蟠螭灯霎是好看!在哪买的?”

“太师若要,拿去便是!”

萧靖便低头问妹妹,“萧翊,你手中已有两个花灯了,但这妹妹却一个也没有。你将其中一个给她可好?”

她点点头,恋恋不舍地将右手边的蟠螭灯递给郗月。原本智游已然买了蟠螭灯回来,跑来找萧翊,“翊儿!你看我的花灯,是不是跟你的一样!”

转眼见到她手中只剩碧莲灯,智游的脸顿时蔫了,气得把手持的花灯给扔到一旁,回头跑去找他嫂子,“还得再买一次!”

萧靖把被他扔掉的蟠螭灯拾起来,摇了摇头,“唉!还是那个脾气!”

她一转身,便遇到了在河边卖花的任平生父女,“诶?这倒凑巧,竟遇见了扬文书院的大师兄。怎有闲情在这卖花?”

“我这闺女说要帮补家计。”

任平生笑道,“许久没见三娘了!”

萧靖便把灯给了他女儿,“呐!见你乖巧,送你盏灯!”

“还不快多谢女郎!”

任遇仙不擅道谢,接过花灯,只好撅着嘴道,“多谢女郎!”

“无需言谢!听人说凭着花灯可寻得意中人,你倒也不妨一试!”

萧靖走后,任平生故意打趣女儿,“孩子,你实则很高兴罢!”

“哪有!”

小姑娘鼓着嘴不承认。

※

这会到了亥时,城中诸人纷纷戴上了假面,这习俗由来已久,据说是晋朝出了个奇女子,因想自己挑选夫婿,便在这日戴着假面示人,与诸人对诗,颇有侠女风范。

正说着,崔子淳便拉着他往假面摊上走去,“五哥!你瞧,这是假面。据说在北魏,时有巫师戴它来驱鬼。”

崔子澄笑着挑了个面目狰狞的假面,其侧戴着小狐狸假面的人望了望他,转而作势朝他击了一掌。

兄弟俩连忙回击,合力揭开了那人的面具。假面落地,露出了萧靖的脸,她冲二人嘿嘿一笑,“玩玩嘛!”

兄弟俩相视一笑。

萧靖便相邀他们泛舟,“我六弟买了船供家人玩乐,两位爷要一同游湖么?”

“此夜观星赏月,自是乐事一桩。”

两人笑着应允,萧端已过来催,见是他们,便作揖道,“不知两位皇子在这,有失远迎。”

“欸!此乃七夕佳节,不说这个。”

他们一行人便登舟而立,观望两岸美景,间或吟诗作对,不亦乐乎。

“真畅快啊!”

崔子淳望着满江闹腾,不禁感慨,“你们世家子弟,往日也都这般潇洒的么!”

萧端回道,“往日被族人约束,故而凡是佳节,我们必定会约上三两知己,一同出来嬉笑玩乐。什么礼数、什么规矩,到这一刻便全忘了。”

“不是约了友人?怎不见他们来。”

“他们来啦!六皇子且看,那艘朝我们走近的船舫。”

说的便是钱多多等人,他们众院生在此租船,然后在里头开赌,聚了不少的赌徒。

而在其上一层,就是他们一群才子在那儿饮酒作乐,间或同擦肩而过的船只对诗,而后再寒暄一番,尽情在七宿河上荡漾。

他们见到萧端的身影,便喊道,“怎么生悔了罢?不来跟我们一块。”

两船渐渐靠近,仅一步之隔便可跨舟,萧端知是他们有意相邀,回道,“嘿嘿!我现下有妻房嘛!自是不便。”

“我们来对诗!小狗无知嫌路窄。”

“大鹏展翅恨天低。”

钱多多见他正好着一身碧玉嵌白银边的宽袍,便道,“出水蛤蟆穿绿袄。”

“落汤螃蟹着红袍。”

此对意指身着赤袍的钱多多是螃蟹。二人隔船对完诗,不时哈哈大笑,各自叹服道,“好诗!好诗!”

此刻,诸船人声鼎沸,只因天边出现了数盏天灯,上头各写着一字,众人皆拼凑灯中的字。

谢姽婳看不清,随口问道,“欸?夫郎,上头写着什么?”

萧端喃喃道,“愿取天边七星泪,博得三娘现欢颜。”

“啊?三娘?是我家的三娘么?”

谢姽婳闻言,急忙跑去找萧靖,“三姑,你快看北斗七星方向!”

萧靖抬头一望,眼皮耷拉,“这又是何人的把戏呢?”

“是魏侯爷!”

众人的喧闹声哄然而起,她才骤然望见天边又升起三盏灯,写了魏无忧的名讳。

※

实则此事也并非魏无忧的主意,只因运余庆前去挑拨,告知他若不把握时机,只怕佳人落空,此后必定后悔万分。

魏无忧虽受他煽动,也不知该如何表明心迹。运余庆心疼这个表兄,便闹了这出天灯留字,才有了这等盛况。

运余庆立身船头,瞥见前方车马喧腾,便转身对抬头望月的魏无忧道,“你看!众人皆为侯爷的勇气欢呼呢!我家女郎必定大为感动。”

“是么?可我总觉得,三娘不是那样任由他人摆布的人。”

魏无忧心头黯淡,不知何时总觉自己难得佳人心。

“欸?天灯怎么少了一个?”

运余庆正抱头沉思,却见那个从天际陨落的灯掉入水中,灯火消弭,霎时无息,他对着放灯的弟兄们抱怨道,“怎么回事?还不再放一个?”

那帮伙计苦着脸道,“这没用啊!我们放的也不如掉的快,你抬头看看天边还剩几个?”

“啊?怎么回事?”

有道火光飘荡天际,扫下了高挂的天灯,将它们悉数击下了河。

运余庆诧异不已,“是谁在搞鬼?”

“是她!”

魏无忧苦笑了一声,“看见那道火光了没?那是她射出的箭!”

果不其然,远远望去,那个高立船头、持箭射天灯的人就是萧靖。

同船诸人见她发了脾性,便不时劝她,连润慈也看不过眼,“花灯之节有人示好,总归是好事!三姐何必抗拒?”

“若是有人倾慕,我便要接受,那我岂不已有三千夫?”

萧靖白他一眼,不忿地走开。对面的船抛下一竹筏,正是钱多多拉着,他笑嘻嘻道,“你不开心,来我们这里赌上一局,包管乐而忘返。”

“那倒不必,我不缺钱银,不过倒可借你竹筏一用,多谢了!”

她猛地跳下船去,正中竹筏,随而拿匕首砍断了筏上的绳索,顺势划桨,扬长而去,留下句,“我往江畔那头探探!”

※

崔子淳跟萧端言语投机,被拉着从一船转到另一舫,丝毫没注意到兄长已然走丢。

因船舫上遗落不少金银片,想着惠利下人,百姓之家见状便都挤上船去,不肯错过拾遗,船上一时失控,挤满了人。

崔子澄便在这时被挤下船去,连喊了几声“六弟”,那人却顾着和萧端攀谈,毫无反应。他下船后寻一路尾随的扈从,也不见身影,无奈至极,只好一人在天枢市集晃荡。

这时天冷,档口的豆香味却清香扑鼻,他径直朝着摊档而去,档主乐呵呵地招呼他,“不知要哪味的豆羹?”

“都来一份罢!”

“好勒!客官稍等。”

另一边,萧靖喝下大碗豆羹,这才困乏全消。她一抬头,却见到一威风堂堂的身影,对方正眯着眼打量自己。

“萧家三娘,好兴致啊!”

她眨巴眼睛,“殿下也嗜爱豆羹?”

“闲来无事,过来试试。你倒也巧,往日,也不见世间女郎在档口晃悠。”

“那是殿下不常往来的缘故!我与兄长多年来都对这豆羹情有独钟,档主跟我早已熟识。府中厨娘做的豆羹,我皆不欢喜。”

正说着,档主早已端上豆羹,顾着跟萧靖说笑,“正是呢,她来我这儿喝上几年豆羹,出落得都比别家姑娘水灵,肌骨吹弹可破。郎君,你说是吧?”

“呃?”

他不作答,只回了这个字眼,被萧靖硬生生瞪了一眼。

半晌,档主望着她道,“小丫头,怎么吃着吃着,你额前的青髦都沾上豆羹了。”

“哪有?”

“在那哩!哎呦呦,我这手脏着,不敢乱碰。小兄弟帮帮忙,帮她拂去。”

崔子澄作势替她拂掉那缕青丝上的豆羹。市集上的花灯照映着她的侧脸,温婉如月,霎那间,觉得煞是好看。

※

“喝饱了!该走了!”

萧靖起身,面容怪异,“我……我忘记捎钱来了。”

崔子澄也是一惊,“我也……”

“我身上也无值钱的东西可抵。”

“我……只剩这皇子的佩签,可这是父皇所赐,若是流于市井,只怕定要受罚。”

孰知素来鼎鼎大名的五皇子也有为难的时候,萧靖笑道,“无妨,你在这儿继续喝着豆羹,我家与这相距不过三十里,我回一趟家中,让下人拿钱来。”

“好!我等你!”

“不行!我不放心!”

萧靖幽怨地望了他一眼,“你不会等会儿借故跑掉,任由他们到将军府讨债罢?”

他摇摇头,“我不会!”

“我还是不信,你把这佩签给我,等会我回来了再还你。”

崔子澄皱了皱眉,“为何不信我?我真在这儿,不会跑开的。好!好!你别哭,拿着罢!记得别丢了,路上也要提防小贼,你一人行夜路,也要当心。”

“好!”

萧靖心满意足地转身,他也放心地望着那离去的背影。可这丫头去了个半个时辰,都不曾现身,直到档主走过来,看似面露怒火,“公子,你这豆羹喝了许久了,可好了不?我等着收摊呢!”

崔子澄略低下头,“这……方才的姑娘说要去取钱,你且再等等。”

“取钱?”

档主冲他呵呵笑道,“那是怀远将军府的丫头,来我这儿喝了好几年豆羹了,我们间不结现银,只记账,每逢月中便有扈从前来结账。你是被她骗了罢?”

的确被骗了。崔子澄想起这已是第二回次被骗,摇头笑了一下。

※

萧靖漫无目的地在市集晃荡,总觉身后发麻,有人跟着,回头一望却依旧是拥挤的人群,不知是否自己的错觉。

她走到河边,发觉任遇仙还未离去,依旧吆喝着卖花,便走过去逗那孩子,“你父亲丢下你跑掉了?就留你一人卖花?”

“他要带着弟弟逛灯会,我也不愿他们耽误我!你别看我在这市集吆喝,待我长大成人,这囊中之银,可也要比女郎多呢!”

任遇仙骄傲地仰着头,语气丝毫不像个孩子。萧靖点头笑道,“我听你父亲说过,你方才得五皇子赠了一首诗。不会是心系于他罢?”

“羡慕罢?待我长大,我们便是才子佳人,天生一对,整个大齐都会流传着我们的佳话。所以只消我勤加苦读,能吟诗作对,日后我必定能得他青睐,指不定来日是女郎得向我磕头呢!”

“哈哈——好狂妄的孩子!”

萧靖捂着肚子,摇头大笑。

她在这个孩子身上看见了自己往昔的影子,同样的骄傲放纵,不肯退让。她又想了想,发觉还是有所不同的。

“你笑什么?”

“我笑你既有如此壮志,已超脱一个十岁孩童的心智。可由始至终,你所想的改变家族命运,也无非是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我为你遗憾!”

萧靖低垂着眉眼看她,慢悠悠地拿出手里头的佩签,“你看!这是五皇子的佩签,是圣上所赐,据闻只有未达十岁就将四策、六经、八艺诵完的皇子才有。就在方才,他将之赠予我!”

任遇仙抬起头,真的发觉佩签上的一个“澄”字,她又想起了先前的侮辱,扭过头去,“那是你骗人的!我不信!”

“是你不想信罢!你年纪尚小,却应该知道,将心思托付于他人,到头来也无非是一场空。倒不妨趁着这几年好韶华,在京都打出自己的名堂,让大齐多一个才女,让你所倾慕之人,前来倾慕于你。而不是在市集吆喝卖花,希望他还能多赠你几首诗。”

萧靖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模样,倒没有生气。曾经自己也跟眼前的孩子一样,将此生志向忘却,以为家才是自己全部的依靠,于是默许自己今后将在庭院之中空度半生。

可到头来,青梅竹马相忘江湖,一纸婚约可作儿戏,就连昔日真心也无非是虚无,那人世间还有何意义。那时,她想起了女相高百绰,终于知道女子该如何存活。

萧靖面朝七宿河,月光萦绕在她脸上,蓦地后头有几个彪形大汉迎面而来,三两下便将她装在麻袋当中。

“你们!”

萧靖因被迷晕,霎时没了声息。而后他们齐呼“一、二、三”,便将她抛在了七宿河里头,消失在暗夜当中。

亲眼目睹这一切的任遇仙,胆战心惊地躲在树后,风声从她耳边呼啸而过,她身子蜷缩成一团,想靠近河畔,然而她忽然想到什么,后退几步,慌忙地提着花篮跑开。

※

运余庆跟着几个同僚,划着小舟,在七宿河捕鱼,众人饮酒烤鱼,玩得不亦乐乎。

“达官贵人有连舫,我们自有连舟,在这七宿河畔对酒当歌,不比他们差多少!”

运余庆笑着,亲自拿起鱼竿,坐在舟头垂钓,“呐!今日给你们钓一尾鲟龙!”

鱼竿猛地晃动,众人皆围过来看,“定是一尾大鱼!快!我们一起帮忙!”

结果几人齐心协力,都快将铁鱼竿给折了,都没能成功,于是运余庆拿着把小匕首道,“你们握着鱼竿,我潜下河去,把那鱼抗上来。”

结果他在七宿河内一探,发觉调到的那里是鱼,无非是一麻袋。

众人皆调侃道,“指不定是什么金银财宝,被抛在七宿河里,我们一同下去,把那玩意儿给捞上来。”

“好!”

几个汉子光着膀子,便涉河将那麻袋抗了上舟,用铁链相连的七舟微微晃动,“什么东西啊!忒重!贼重!”

打开麻袋一看,倒不是什么金银财宝,而是活生生的人啊!众人大惊失色。

“萧靖!萧靖!”

运余庆霎时惊慌失措,对众人道,“快把小舟停靠岸上,去医馆!快!”

他不明白为何好端端的世家女子会被人用麻袋扔下了河,但已然顾不得那么多,他抱着晕厥的萧靖,不住祈祷,“快醒过来!”

※

世家子弟齐聚将军府,都为萧家三娘坠河一事前来问候。此时萧靖已被其舅慕容峦救活过来,卧在病榻上一阵呢喃。

“怎么无端端会生此祸事呢?”

众人在堂内一阵唏嘘。萧蕞把运余庆叫过来问话,“三爻!你说靖儿是被装在麻袋里头,被投入七宿河的?”

“正是!”

“天子脚下,究竟是谁人敢胆冒犯世家的女郎呢!萧家可与人结怨?”

众人议论纷纷,有族人思索道,“与萧家结怨的,就唯有这朝中的宁曜,再者他先前派来婚帖不成,莫非是他?”

萧蕞拂袖,“宁家小儿虽与我们素来有些误会,可绝不会害人性命,这旧友之子,还是信得过的,不要无端揣度。”

“那会是谁?”

“既然靖儿平安归来,此事便算了!”

即便萧靖大难不死,但也因此卧病在床数月。市井中不时也兴起了新的流言,说是襄王有心神女无梦,萧家三女为拒魏侯爷,不惜跳下七宿河。

那日以后,萧靖得了风寒,她在病榻中喝药,为她端来糕点的运余庆有心抱怨,便把元宵节苦心为魏无忧布局的前后绘声绘色说了一遍。

萧靖听完,当即哈哈大笑,“难怪魏无忧那么胆大,原来是你给他出的主意!”

他从兜中掏出七色玉棋,“怕你闷,我们来玩七星棋!”

萧靖睥睨道,“这怎么玩?”

“你瞧好了!”

运余庆坐在榻前,将捏住的赤棋向上抛,又同时捡拿蓝紫棋,再接住下落的赤棋,边念吆《多拿经》,“多拿经,赤棋落,二拿经,捞三个!”

“接着呢?”

“三歌不唱唱二个,二歌不唱唱一个。”

他将捏住的石子,向上抛出,同时用手背接住空中下落的六棋,再反手把七个棋子全部一把抓起,无一掉落。

“一歌不唱,七棋齐落。”

“好!”

萧靖看得有趣,自己也要来试,每每都是棋子掉落,来回试了几十次,不亦乐乎。

“来!我会了!我们比比谁快!”

“好!”

直到夕阳西斜,萧翊过来看望姐姐,发觉她同榻旁的男子手持棋子,吆喝多拿经。多年后她依旧记得,残阳照过窗格,手掷棋子却无言语的那两个人,笑得分外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