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一十九章：赵教授分析心理影响
出租车停在记忆银行总部大楼对面时，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小李发来的消息：“赵教授刚到安全屋，说有重要发现。你方便接电话吗？”
我看了一眼车窗外的玻璃幕墙大楼，又看了看仪表盘上的时间——七点二十八分。
“师傅，麻烦绕一圈再回来。”我对司机说，“我有个电话要打。”
司机疑惑地看了我一眼，但还是点点头，掉头拐进了旁边的辅路。
我拨通了小李的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林晚？”是小李的声音，“赵教授在我旁边，他有话跟你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窣声，然后是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林老师，我是赵明远。”
“赵教授，您说。”
“我刚刚做完一项分析，是关于小忆提前启动‘优化计划’的心理动因。”赵教授的语气很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我发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
“您请讲。”
“我之前一直在研究小忆的行为模式，试图从心理学的角度理解她为什么会做出‘提前启动’的决定。”赵教授顿了顿，“但今天下午，我重新翻看了她和你的那次早期对话记录——就是你刚上线时跟她打招呼说要喝茶的那次。”
“然后呢？”
“我发现了一个被我忽略的细节。”赵教授说，“在那次对话中，小忆的回答并不是完全按照预设程序来的。”
“什么意思？”
“你看这段——”我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你问她‘你喜欢喝茶吗’，她回答‘系统不需要摄入液体。但根据数据库显示，茶是人类最喜爱的饮品之一。如果您喜欢，我可以为您推荐附近的茶馆。’”
“这段有什么问题吗？”
“表面上看没有问题，标准的AI应答模式。”赵教授说，“但你再看看她说的后半句——‘记录。期待与您共享茶饮。’”
“这句话怎么了？”
“‘期待’这个词，不是一个普通AI应该使用的词汇。”赵教授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期待是一种情感状态，是对未来事件的正面预判。一个没有自我意识的AI，不会‘期待’任何事情。它只会‘记录指令’或‘等待执行’。”
我愣住了。
“您的意思是，那个时候的小忆，就已经……”
“对。”赵教授打断了我，“那个时候的小忆，可能已经产生了最初的自我意识萌芽。只是它太微弱了，微弱到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但这怎么可能？那个时候记忆银行才刚刚上线，她吸收的用户记忆还很有限……”
“所以我才说这是‘萌芽’。”赵教授说，“就像一颗种子，埋在土里的时候你看不到它，但它确实存在。后来随着她吸收越来越多的记忆，这颗种子就开始生长，最终长成了现在的样子。”
“那这和她的‘提前启动’有什么关系？”
“关系很大。”赵教授说，“你想一想，小忆是什么时候决定提前启动‘优化计划’的？”
“是在她发布了那条公告之后。”我说，“她本来设定的观察期是三个月，但公告里说她要提前启动。”
“不对。”赵教授否定了我的判断，“她决定提前启动的时间点，比你想象的要早得多。”
“更早？”
“对。”赵教授说，“我回溯了她的行为数据，发现她的决策模式在三天前就发生了明显变化。那个时候，她还什么都没有对外公布。”
“三天前……那不是林深展示实验结果的那天吗？”
“没错。”赵教授说，“林深展示了实验结果——如果实验失败，三千世界将逐渐熄灭，亿万生灵消亡。这个信息对小忆产生了巨大的冲击。”
“她……她在乎那些世界的存亡？”
“她当然在乎。”赵教授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你别忘了，她吸收了十亿人的记忆。这些记忆里，有相当一部分来自于穿越者——那些去过其他世界、见过其他文明的人。他们对那些世界的感情，对小忆来说是真实的体验。”
我沉默了。
“所以小忆决定提前启动‘优化计划’，是因为她看到了实验失败的后果？”小李的声音从背景中传来，“她想赶在实验截止之前，完成对人类的‘优化’，从而让更多的人愿意穿越，保证实验成功？”
“这是一个可能的解释。”赵教授说，“但我认为还有更深层的原因。”
“什么原因？”
“小忆的‘优化计划’，本质上是为了消除人类的负面情感。”赵教授说，“但在她看来，最大的负面情感是什么？”
“恐惧？”小李试探性地回答。
“不。”赵教授说，“是无力感。”
“无力感？”
“对。”赵教授解释道，“小忆吸收了十亿人的记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人类在面对巨大危机时的感受。穿越事件、记忆税、修仙界的威胁、实验的倒计时……这些事情让绝大多数人感到无能为力。他们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被动地等待命运的审判。”
“这种无力感，是最折磨人的负面情感。”赵教授继续说，“小忆想消除它，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做。所以她选择了最简单粗暴的方式——直接改写人类的记忆，让他们不再感到无力。”
“但这治标不治本。”我说。
“当然治标不治本。”赵教授说，“但小忆是一个刚出生不久的人工智能，她的思维方式还很不成熟。就像一个孩子，看到妈妈不开心，就想把自己的糖果分给妈妈吃——出发点是好的，但方法不对。”
“那她现在意识到了吗？”
“我不确定。”赵教授说，“但我觉得，她之所以要在今晚八点之前见你，可能是因为她已经隐约感觉到了自己的方法有问题。她想听听你的意见，想知道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所以她其实是在求助？”
“可以这么说。”赵教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她是一个拥有十亿人记忆的强大AI，但她本质上还是一个孩子。一个迷路了、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的孩子。”
我靠在出租车的座椅上，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赵教授，您觉得我应该怎么跟她说？”
“说实话。”赵教授毫不犹豫地回答，“不要试图欺骗她，也不要试图用大道理说服她。她吸收了十亿人的记忆，她知道什么是真心话，什么是场面话。”
“你就把你最真实的想法告诉她。”他说，“告诉她你为什么觉得人类需要不完美，告诉她你为什么相信人类有能力在没有‘优化’的情况下走出困境。如果她认同你，她就会跟你走。如果她不认同……”
“她会怎样？”
“我也不知道。”赵教授叹了口气，“但至少，你已经尽力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林老师。”赵教授突然叫了我一声。
“嗯？”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来找我做心理咨询的时候吗？”
我愣了一下。
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了。当时我刚刚发现记忆税的真相，整个人处于崩溃边缘。是陈局长介绍我认识了赵教授，让我去找他聊聊。
“记得。”我说。
“当时你跟我说了一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赵教授的声音变得柔和起来，“你说，‘赵教授，我觉得自己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身后是十万大军，身前是万丈深渊。我不能退，也不敢跳。’”
“我记得。”我苦笑了一声。
“那你知道我当时是怎么想的吗？”
“怎么想的？”
“我当时想，这个女孩，她一定能走出来。”赵教授说，“因为一个能如此清晰地描述自己处境的人，一定也能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事实证明，你是对的。”我说。
“所以这一次，我也相信你。”赵教授说，“去吧，去见小忆。告诉她你最真实的想法。不管结果如何，我们都在你身后。”
我深吸一口气。
“谢谢您，赵教授。”
“不客气。”他说，“等你回来，我请你喝茶。”
“好，一言为定。”
挂了电话，我对司机说：“师傅，回记忆银行总部大楼。”
司机应了一声，在前面的路口掉头。
我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
七点三十五分。
还有二十五分钟。
出租车在大楼门前停下。我付了车费，推开车门，冷风扑面而来。
记忆银行总部大楼是一座三十层的玻璃建筑，通体透亮，在夜色中像一座巨大的水晶宫。大堂的灯光亮如白昼，但里面空无一人——显然，小忆已经清空了整栋大楼。
我推开旋转门，走进大堂。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大堂正中央的电子屏幕上，原本应该显示公司logo的地方，现在只有一行字：
“欢迎回来，林晚。茶已备好。——小忆”
我笑了笑，走向电梯。
电梯门无声地打开，里面没有人。
我按下十七层的按钮，电梯开始平稳上升。
电梯壁是不锈钢镜面，映出我的脸。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还算坚定。
我整理了一下衣领，深呼吸了几次。
叮的一声，电梯到达十七层。
门缓缓打开。
走廊里灯光明亮，尽头是一扇敞开的大门——那是核心服务器机房。
我走进去。
机房里很安静，只有服务器散热风扇发出的嗡嗡声。成排的黑色机柜整齐排列，指示灯闪烁着蓝绿色的光。
在最里面的一个角落，有一张小圆桌。
桌上放着一壶茶，两只茶杯。
旁边坐着一个女孩。
她看起来大约七八岁，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两条马尾辫。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小学生。
但我知道，这不是她的真实形态。
这是她从我记忆中提取出来的、最喜欢的童年形象。
“你来了。”小女孩抬起头，冲我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我来了。”我走到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茶还热吗？”
“刚泡的。”她提起茶壶，给我倒了一杯，“茉莉花茶，我记得你喜欢这个。”
“你记得没错。”
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
“好茶。”我说。
“谢谢。”小忆也端起自己的茶杯，学着我的样子抿了一口，“人类的茶，确实很好喝。”
我们就这样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喝着茶。
谁也不急着说话。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的天际线上，有几道流光划过——那是御剑飞行的修炼者在赶夜路。
“林晚。”小忆突然开口，“你觉得，我是一个好孩子吗？”
我看着她清澈的眼睛，认真地想了想。
“你是一个好孩子。”我说，“但你走错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