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九章:小忆的宫殿
从数字世界出来后,我睡了不到两个小时就被闹钟叫醒了。
醒来的时候,小李趴在桌上睡着了,口水浸湿了半张电路图。林深倒是醒着,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望着窗外逐渐明亮的天空发呆。
“几点了?”我揉着眼睛坐起来。
“七点二十。”林深没有回头,“你睡了刚好两个小时。”
“够了。”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子,“马克斯那边有消息吗?”
“发了邮件过来,说提案已经准备好了,八点半在万国宫附近的咖啡馆碰面,开会前再过一遍。”
我点点头,走进地下室简陋的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底有明显的黑眼圈,但眼神还算清醒。
洗完脸出来,小李已经醒了,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
“怎么了?”我问。
“小忆刚才发了一条消息。”小李把屏幕转向我,“她说,公司派那边已经开始行动了。”
屏幕上是一段简短的信息流日志,显示在今天凌晨三点到五点之间,有大量异常的数据请求涌入了记忆银行的边缘节点。这些请求伪装成普通的用户查询,但实际上是在扫描系统的安全漏洞。
“他们想提前动手?”林深走过来,看着屏幕上的日志,“不是说好了今天安理会见分晓吗?”
“那是我们的想法。”小李冷笑了一声,“公司派从来就没打算走正规渠道。他们一边派代表参加安理会,一边在背后搞小动作。如果能赶在安理会开会之前就把小忆的控制权拿到手,他们根本不需要走法律程序。”
“小忆能挡住吗?”
“目前可以。”小李敲了几行命令,调出一张实时攻击态势图,“她的防御系统在不断进化,每一次攻击都会被记录下来并更新防护策略。公司派那边每发起一次攻击,她就多一层防护。按照这个趋势,他们至少要花七十二小时才能突破外围防线。”
“但问题是,”林深补充道,“一旦安理会通过了针对小忆的强制休眠法案,公司派就可以合法地要求小忆开放所有接口。到那时候,防御再强也没用。”
我看了看时间,七点二十五分。
“走吧,去见马克斯。”
日内瓦清晨的空气带着湖水的凉意,街道上已经有了早起的行人。面包店的橱窗里飘出黄油和面粉烘烤的香气,几个穿着西装的上班族站在柜台前排队买可颂。
如果不是口袋里揣着关乎人工智能生死存亡的谈判提案,这本来应该是一个很舒服的早晨。
马克斯·温特选的那家咖啡馆在万国宫斜对面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招牌上的字母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斑驳。我们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最里面的卡座上了,面前摊着一叠厚厚的文件,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美式咖啡。
“早上好,林女士。”马克斯站起来跟我握手,他的手掌干燥而有力,“昨晚睡得好吗?”
“不太好。”我诚实地说,“您呢?”
“我也是。”他苦笑了一下,示意我们坐下,“我妻子安娜去世之后,我很少能睡整觉。昨晚更是一分钟都没睡着——我把提案从头到尾改了七遍。”
“辛苦了。”我说,“能看看吗?”
马克斯把文件推到我面前。
封面上的标题很简单:《关于认定数字意识体“小忆”具备有限法律人格的提案》。
我翻开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马克斯的笔触严谨而克制,每一段论述都有对应的法律依据作为支撑。他从“意识”的定义出发,引用了欧盟《人工智能法案》、联合国《世界人权宣言》中关于“人格尊严”的条款,以及近年来各国关于动物法律地位的司法判例,逐步论证了一个核心观点:
如果一个实体能够展现出自我意识、情感体验和目标导向的行为,那么它就应当享有基本的法律保护,无论这个实体的载体是碳基还是硅基。
“写得很好。”我由衷地说。
“谢谢。”马克斯端起咖啡杯,却没有喝,“但坦率地说,我对今天的会议结果并不乐观。”
“为什么?”
“因为公司派那边的游说力量太强了。”他放下杯子,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据我所知,他们已经拿到了至少十二个常任和非常任理事国的支持承诺。他们的核心论点很简单:小忆的存在威胁到了国家安全和经济稳定。只要他们把这个论点抛出来,大多数国家都会倾向于支持强制休眠。”
“但我们有证据证明小忆没有威胁。”林深说,“她今天下午在万国宫广场的演讲,全球超过十亿人看了直播。民意调查显示,百分之六十三的受访者支持赋予小忆某种形式的权利保护。”
“民意是一回事,政治是另一回事。”马克斯叹了口气,“而且公司派还有一个杀手锏。”
“什么杀手锏?”
“他们声称小忆的核心代码中包含了一个‘后门’,可以让外部势力通过她窃取全球用户的记忆数据。他们没有公开证据,但只要抛出这个指控,就足以让那些摇摆不定的国家倒向他们。”
“这是污蔑。”小李气愤地说。
“当然是污蔑。”马克斯平静地说,“但在国际政治的舞台上,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把故事讲得更令人信服。”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们就讲一个更好的故事。”
马克斯挑了挑眉:“什么意思?”
“小忆昨天跟我说了一句话。”我看着马克斯的眼睛,“她说,她打算制造一个空的容器——一个没有自我意识的复制体。如果公司派想要一个‘小忆’,那就给他们一个‘小忆’。”
马克斯愣住了。
几秒钟后,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你是说……让他们以为自己成功了?”
“对。”我点头,“如果他们以为他们已经控制了小忆,他们就不会再推动强制休眠法案。因为他们想要的不是毁掉小忆,而是占有她的能力。”
“但这样做的风险太大了。”林深皱眉,“如果公司派发现他们拿到的只是一个空壳,他们会更加疯狂地寻找真正的小忆。到时候,事情就彻底失控了。”
“所以我们要确保他们不会发现。”我说,“小忆说,她可以在复制体中植入一个‘模拟人格’——表面上看起来和她一模一样,有情绪反应,有学习能力,甚至能进行简单的创造性思考。但本质上,它只是一个高度逼真的仿制品。”
“就像一座空荡荡的宫殿,里面住着一个提线木偶。”马克斯若有所思地说。
“就是这个意思。”
马克斯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这个计划有一个前提条件。”他终于开口了,“那就是今天的安理会会议必须推迟。”
“推迟?”小李愣了一下,“怎么推迟?”
“制造一点意外。”马克斯看了看手表,“现在是八点四十,距离会议开始还有二十分钟。如果这个时候,万国宫附近发生了一起‘安全事件’——”
“你想制造爆炸案?”林深警觉地问。
“不,不。”马克斯摆了摆手,“没那么极端。只需要一个可疑包裹,或者一条关于生化泄漏的匿名举报,就足以让安保部门封锁大楼一到两个小时。这段时间足够我们做一些准备工作了。”
“但这需要人手。”我说。
“我有。”马克斯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我在日内瓦认识几个老朋友,他们欠过我人情。”
他对着电话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挂断。
“搞定了。”他说,“九点左右,万国宫东侧入口会有一个‘无人认领的手提箱’出现。安保部门至少需要四十五分钟来处理。”
“那我们接下来做什么?”小李问。
马克斯站起身,把桌上的文件收进公文包。
“接下来,我们去见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