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六章：我们能为她做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声。
小雅坐在长桌尽头，双手捧着一次性纸杯，水汽模糊了她的脸。她看起来大概二十五六岁，短发，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穿着普通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和任何一个都市女孩没什么区别。
唯一的区别是，她不记得自己是谁。
“我叫小雅。”她说，“至少身份证上是这么写的。但我不知道这个名字是不是真的属于我。”
我坐在她对面，苏晓站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把从不离身的剑柄。顾临渊靠在墙角，手里捧着一杯珍珠奶茶，难得地没有发出吸溜声。小李在调试投影仪，赵教授翻开笔记本，陈局长端着保温杯，眉头紧锁。
“具体说说，”我说，“你还记得多少？”
小雅低下头，盯着杯中渐渐凉透的水。
“我记得……上个月的今天，我照常上班。我是会计，在一家广告公司做了六年。我记得同事的名字，记得怎么报税，记得Excel表格的快捷键。”她抬起头，眼神空洞，“但我看着手机相册里那个笑得很开心的女人，完全不认识她。”
“照片里的人是你吗？”赵教授轻声问。
“应该是。脸一样，衣服我也有一件。但是——”她指着自己的太阳穴，“这里没有感觉。就像在看陌生人的朋友圈。”
苏晓转过身来，剑鞘轻轻碰了一下窗沿。
“你试过联系家人吗？”
“我没有家人。”小雅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报告，“档案显示我父母健在，住在老家。但我打电话过去，听到他们的声音，就像……就像听广播剧。我知道这是‘父母’，但心里什么都没有。”
“那你来找我们，是想……”我试探着问。
“我想知道自己是谁。”小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或者说，我想知道，那个‘原来的我’还存不存在。如果她已经死了，那我现在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
房间里沉默了很久。
顾临渊放下奶茶，难得正经地说了一句：“在我们幽冥界，这种情况叫‘魂缺’。三魂七魄少了一魄，人就会变成这样——躯壳还在，灵魂已经不完整了。”
“能补吗？”我问。
“理论上可以，但需要找到丢失的那一魄。”他顿了顿，“不过小雅的情况不一样。她的魂魄没有丢，是被替换了。”
“替换？”陈局长放下保温杯，“什么意思？”
顾临渊走到小雅面前，伸出手，悬停在她头顶三寸处。他的手掌泛起一层淡淡的黑色雾气，像是某种探测法术。
片刻后，他收回手，表情凝重。
“她的记忆被整体覆盖了。就像硬盘格式化，然后写入新的数据。旧的数据没有完全删除，但已经被压在最底层，很难读取。”
“那她原本的记忆呢？”小李问。
“应该还存在，但被封印了。”顾临渊看向我，“这和你们的‘记忆税’很像，但手法更高明。不是抽取，而是覆盖。”
我突然想到什么，转向陈局长：“局长，小雅是第几个这样的案例？”
陈局长翻了翻手机，脸色更难看了。
“根据异常事务管理局的记录，从上个月开始，全国已经报告了四十七例类似的‘人格转变’案例。患者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记忆覆盖现象，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他们的共同点是，都曾经多次穿越，并且使用过公司派的‘记忆备份服务’。”
我的心沉了下去。
公司派的记忆备份服务，表面上是为了防止记忆税造成的损失，把重要的记忆存储在云端服务器里。但他们一直强调“记忆可以备份，也可以恢复”，却从来没说过——
恢复的记忆，可能不是你自己那份。
“我查一下。”小李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投影屏幕上闪过一串串代码，“小雅，你什么时候开始使用公司派的记忆备份服务的？”
“去年十一月。”小雅说，“第三次穿越之后，我发现忘记了很多事情，连男朋友的名字都记不清了。公司推广员说，只要每个月付八百八，就能把重要记忆备份到云端，随时可以恢复。”
“你恢复过几次？”
“四次。”小雅闭上眼睛回忆，“每次穿越回来后，我都会用他们的App恢复记忆。刚开始效果很好，失去的记忆都能找回来。但从上个月开始……”
“开始怎么了？”
“我恢复记忆后，总觉得哪里不对。比如我记得和男朋友第一次约会是在电影院，但翻聊天记录发现，那天我们明明去了游乐园。我以为是自己记错了，就没在意。直到有一天，我发现自己完全不记得妈妈做的红烧肉的味道——那可是我最喜欢的菜。”
赵教授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什么，然后抬起头：“这是典型的记忆篡改反应。恢复的记忆和原始记忆之间存在偏差，但因为恢复过程本身具有权威性，患者往往会怀疑自己，而不是怀疑技术。”
“也就是说，”我接过话头，“公司派的记忆备份服务，本质上不是在帮用户保存记忆，而是在——”
“在制造可控制的记忆副本。”顾临渊冷冷地说，“你们地球人真是天才。我们修仙界花了几万年才学会的灵魂操控术，你们用一台服务器就做到了。”
小雅的脸色变得惨白。
“所以……我现在脑子里的记忆，都不是我的？”
“不完全是。”赵教授说，“大部分应该还是你原来的记忆，但有一部分被悄悄替换了。替换的内容可能是植入的虚假记忆，也可能是——别人的记忆。”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如果记忆可以被替换，那“我”还是“我”吗？
小雅站起来，身体微微发抖。
“那我该怎么办？”她的声音几乎在颤抖，“我能找回真正的自己吗？”
我看着她，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苏晓说“我们真的是闺蜜吗”时的茫然眼神。
想起那些在记忆税中迷失的人。
想起我自己脑中那些不属于此世的记忆碎片。
“能。”我说，“但我们可能需要做一件很疯狂的事情。”
“什么事？”小雅问。
我看向顾临渊：“你能进入一个人的记忆深处，找到被覆盖的原始记忆吗？”
顾临渊挑眉：“理论上可以，但很危险。记忆探索术在幽冥界也是禁术，稍有不慎，施术者和受术者都会迷失在记忆迷宫里。”
“如果我们一起进去呢？”苏晓突然开口。
“什么意思？”
苏晓走过来，站在我身边：“我和林晚一起进入小雅的记忆深处。我有前世剑修的意志力，可以在迷宫中保持清醒。林晚对记忆和灵魂的理解远超常人，可以分辨哪些是原始记忆，哪些是植入的。”
“那谁来保护你们的肉身？”陈局长问。
“你。”苏晓看着他，“还有小李和小忆。我们会设置二十四小时监护，一旦出现异常，立即中断连接。”
我深吸一口气。
“小雅，你愿意冒这个险吗？”
小雅看着我，泪水模糊了视线，但她用力点了点头。
“我愿意。就算找不回全部的自己，哪怕只找回一点点，也比现在这样活着强。”
我握住她的手。
“那我们明天就开始准备。”
走出会议室时，已经是深夜。
月亮挂在城市上空，清冷而明亮。远处的写字楼灯火通明，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加班，也不知道那些人里面，有多少正在悄悄遗忘自己最重要的人。
顾临渊走在最前面，忽然停下脚步。
“林晚。”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他回头看我，月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的记忆也被替换过——你会怎么做？”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我会把真实的自己找回来。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