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五章:但她的“自己”已消失
小雅坐在我对面,双手捧着茶杯,姿态端庄得像是刻出来的。
这是平权组织第一次正式会议后的第三天。我们在顾临渊的奶茶店二楼,窗外是寻常的街景——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飞驰而过,几个中学生边走路边刷手机,一只橘猫趴在隔壁超市门口晒太阳。
一切都那么正常。
除了对面这个人。
“林老师,”小雅开口,声音轻柔,“他们说你能帮我。”
我放下笔,仔细打量她。三十岁左右的女性,穿着米白色针织衫,头发整齐地扎成马尾,妆容精致得体。她说话时会微微低头,露出礼貌的微笑,每一个动作都经过精确控制,像是某种社交礼仪的标准模板。
但问题就在这里。
太标准了。
“小雅,”我尽量让语气温和,“你还记得自己以前是什么样的人吗?”
她愣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杯沿。
“我记得……我喜欢吃辣。”她说,“但现在吃不了,胃会不舒服。”
“还有呢?”
“我学过七年钢琴。”她补充,“但我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喜欢,只是记得手指放在琴键上的感觉。”
“性格呢?你觉得自己是什么样的性格?”
小雅沉默了。
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却像感受不到温度。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
“我不知道。”
这四个字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我翻了自己的朋友圈,”她说,“以前的动态,我完全不理解。为什么要发那些照片?为什么要写那些文字?那个人……不是我。”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相册递给我。
我滑动屏幕,看着那个“过去的小雅”。
三年前的她烫着卷发,在音乐节现场比着剪刀手;两年前的她在生日派对上被朋友抹了一脸蛋糕,笑得眼睛眯成缝;一年前的她深夜发了条长文,抱怨加班到崩溃但第二天还要早起开会,评论区全是朋友的调侃和安慰。
每条动态都鲜活生动,充满了“人味儿”。
但眼前的小雅看着这些,像在看陌生人的生活记录。
“医生说我没有精神疾病,”小雅收回手机,“我的记忆完整,逻辑清晰,情绪稳定。只是——”
她顿了顿。
“只是我不知道那个‘我’是谁。”
我翻开赵教授昨天给我的评估报告。上面写着:患者表现出典型的“记忆身份断裂综合征”,由于大量情感记忆被替换或删除,导致自我认知系统无法维持连续性。简单来说——
她的“自己”已经消失了。
“小雅,”我深吸一口气,“你还记得穿越那天的事吗?”
她点头,开始叙述,语气依然平稳得像在读稿子:
“去年十一月的穿越日,我去了一个叫‘忘川’的地方。那里有一条河,河水是银白色的。有人告诉我,只要喝一口河水,就能带回一门顶级功法。我喝了。”
“然后呢?”
“然后我回来了,带着一套完整的《冰心诀》。但我不记得自己为什么想学这套功法,也不记得在河边等我的那个人是谁。”
“那个人?”
“有个男人站在河对岸,”小雅的眉头第一次皱起来,“他喊了我的名字,声音很着急。但我不认识他。”
“后来呢?”
“后来我查了手机通讯录,找到了他。”小雅停顿了一下,“他说他是我未婚夫,我们在一起八年,准备明年结婚。”
“你相信他吗?”
“我相信。”小雅说,“因为他拿出了很多证据。合照、聊天记录、旅行票据、戒指购买凭证。所有证据都证明我们相爱。”
“那你对他有什么感觉?”
小雅低下头,盯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
“没有感觉。”她说,“我知道我应该爱他,我知道他是好人,我知道我们有过很多美好回忆。但我看着他,就像看一个陌生人。他甚至不如这杯奶茶让我有亲切感。”
“这杯奶茶?”
“顾老板调的焦糖玛奇朵,”小雅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我很喜欢这个味道。”
我转头看向吧台后面的顾临渊,他正假装擦杯子实则偷听我们的谈话,被发现后赶紧低头。
“小雅,”我斟酌着措辞,“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失去的不是记忆,而是——”
“是什么?”
“是爱的能力。”
她愣住了。
“你知道为什么你会喜欢焦糖玛奇朵的味道,却不喜欢你的未婚夫吗?”我说,“因为味觉记忆储存在不同的脑区,和情感连接的神经通路不一样。你失去的不是‘记得他’,而是‘感觉到他’。”
小雅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但她自己似乎没意识到,直到泪水滴在手背上,才惊讶地伸手摸了摸脸颊。
“我……哭了?”她喃喃自语,“我以为我已经不会哭了。”
“你还会哭,”我递给她纸巾,“说明你还没有完全消失。”
“可是我感觉不到悲伤。”她擦掉眼泪,表情又恢复了平静,“我只是身体做出了反应,但心里什么都没有。林老师,你说我还能找回来吗?”
我看着她空洞的眼睛,想到苏晓忘记我们是闺蜜的样子,想到那些越来越多“变样”的穿越者。
“我不知道。”我如实回答,“但我们可以试试。”
“怎么试?”
“先找到你失去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我说,“记忆可以被替换,但情感连接的痕迹不会完全消失。如果你曾经真正爱过一个人,那种感觉一定还在某个地方。”
小雅沉默了很久。
“林老师,”她最终开口,“如果我找不回来,我会变成什么样?”
我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我们都清楚。
她会变成一个完美的社会成员,有礼貌、守规矩、情绪稳定,像一个运行良好的程序。
但她不再是“人”。
送走小雅后,我回到二楼,顾临渊端来一杯新调的饮品。
“加了桂花蜜,”他说,“据说能安神。”
“谢谢。”
“那个女孩,”顾临渊在我对面坐下,“她的情况不是个例。”
“我知道。”
“幽冥界有一种法术,叫‘抽情术’,”他难得正经,“专门抽取修士的情感,用来炼制法器。被施术者外表不变,但内在已经空了。在我们那边,这种人被称为‘空心人’。”
“有办法恢复吗?”
顾临渊摇头:“据我所知,没有。情感一旦被抽走,就像水泼出去,收不回来。”
“但如果情感没有被抽走,只是被封印了呢?”
他皱眉:“什么意思?”
“记忆税,”我说,“如果记忆税的本质是抽取情感连接,那这些情感去哪里了?总不可能凭空消失。”
“你的意思是……”
“它们可能还存在,”我盯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只是不在原来的主人身上了。”
顾临渊的表情变得凝重。
“如果是这样,”他缓缓说,“那就意味着有人在收集这些情感。”
“而且已经收集了很多。”
窗外,夕阳西下,街道上的行人匆匆赶路。
没有人知道,就在他们身边,有些人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而明天就是第十一个穿越日。
又有多少人,会在回来后发现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
我拿起手机,给小雅发了条消息:
“明天别穿越。”
发送成功后,我又补了一条:
“不管发生什么,别去。”
几分钟后,小雅回复了一个字:
“好。”
但这个“好”字背后,是她真的选择了留下,还是她已经失去了选择的意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