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书院
国子监改了三堂,改的是官学;可民间的书院也跟着动了,动的不是谁下一道旨,而是科举——科举考三科了,天下的读书人要应试就得学三科。学在哪儿?国子监是官学,收的人有限,大多数读书人平日是在书院里读的,书院才是民间的学,科举既考三科,书院便也得教三科。
江南有一座书院,名叫明道,坐落在一处山脚下,一片屋舍、一方池塘、几排树,读书人从四乡八镇来,住在书院里读书,再出去考科举。书院的山长姓周,人唤周山长,六十岁,读了一辈子圣贤书,也管了明道书院十五年。
这年开春,周山长在书院里加了一堂课,教的是算学。一间屋里坐着一群学生,学生手里拿着算筹,一根一根码在案上,站在案前讲的不是周山长,是一个从应天请来的、军器局出来的人,会算炮的料,如今在这儿教算学。
这一题,一县征工三万工、工价每人每日三分银、工期六十日,问总费几何。
学生里有人拨算筹,有人算,算筹一根一根地动。这是书院里头一回教算学。
周山长站在屋外看着里头,他不懂算学,也不懂这些学生头一回拿算筹在算什么。
山长。一个学生从屋里出来问,这算学往后年年都考吗?
考,明年科考算学占两成。
那我读圣贤书还不够。
不够,圣贤书给你道理,算学给你算,两道都要。
那学生回去了。周山长站在屋外叹了口气。
他管了明道书院十五年,这十五年里书院教的是八股,学生考的也是八股,他请来的老师是会写八股的,教给学生的也尽是圣贤书。
不是我改,是学生要改。他对身边一个老书办说,学生明年科考考三科,考算学、考律学、考时务策,要应试就得学这三科,学在哪儿?在书院,他们在我这儿读书,要学算学就得我教,我不会算,就请个会算的来教。
这不是我周某要改,是科举改了、学生要改,我跟着改。我周某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头一回在书院里教起算盘。
头一回,有点生,可学生要学,我就得教。
老书办没接话,他在这书院里当了三十年书办,头一回看见书院里教起算学。
消息传到应天,不是周山长报的,是几个从江南来应天的学生说起来的——明道书院开春教算学了。皇帝听了,没说话。
他问裴慎,江南还有多少书院教三科了。裴慎核了。
江南书院约三百所,开春教三科的约四十所。
四十所。
是,这四十所不是陛下命他们教的,是他们自己教的——科举考三科,他们的学生要应试,他们就得教。
自己教的。
自己教的。
皇帝点了点头。
朕改科举、改国子监,改的是官学。可朕没命书院改,也没下一道旨说天下的书院都要教三科——朕没下,可它们自己改了,因为科举改了,学生要应试,书院就得教。
这不是朕的命令,是它们自己的。自发的比命令的好,命令的是逼的,逼的会反;自发的是要的,要的会走。
一个书院改了一个,不是一个书院,是一个个书院。江南如今四十所,明年也许八十所,后年也许一百所,天下的书院会一个一个自己改,因为科举改了,因为学生要应试。
朕改科举,改的是考试;可考试改了,教学自己就改了,教学改了就人变了,人变了就官变了,官变了,大明就变了。
皇帝把这件事记在案头的册子上,写了一行:江南书院自发改实学,四十所。他看着这一行笑了。他改的不过是一道科举的题,可这道题改的是天下书院的堂,堂自己改了,不用他下旨。
他不知道,江南那四十所书院里有一个学生姓陈,叫陈九,是寒门,家里没钱读圣贤书,是在村里跟着一个老塾师自己读的。陈九爹娘早亡,一个人一边种地一边读书,读书不为光耀门楣,为的是考出去当个官,给他爹娘立一块碑。他八股写得一般,算学却好,算账算得快、算得准,因为他种地天天算账,算种子、算收成、算买卖,算着算着算学就通了。他的老塾师让他去考,明年科考三科,他算学这一科有戏。皇帝不知道这个学生,这个学生也不知道,自己正站在一扇新开的门口,那扇门是科举的三科替他开的,门开了,他要进来了。他这一考,考的不是一科的题,是一个新的门。门在应天,他还在村里种着地、读着书,可他不知道明年春天就会走进那扇门——门是科举的三科替他开的,开了的门,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