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太学
科举改了三科,是改了出口,考什么改了。可进口呢?出口是科举,进口是国子监,国子监是大明的太学、官学,天下的读书人想考科举头一步是进国子监、或者在府学、州学里读,读什么考什么,可如今考的是八股加三科、国子监教的还是八股。
考的和教的,对不上。考算学国子监不教算学,考律学国子监不教律学,考时务策国子监不教时务,考的和教的对不上,考出来的还是不会办事的人。
皇帝去了国子监。国子监在应天府里,一片屋、一方池、几排树,皇帝没走正门、从后头进去。他走到一片新盖的屋前,屋是新的、瓦是新的,可屋是空的。他推门进去,堂上摆着一张长案,案上一副算盘、一摞书,书是算学的书、新印的、纸还亮。没有学生,没有先生,一间空的算学堂。
这是朕命盖的。皇帝说。
他身后一个老人跟着进来了,老人姓顾,国子监的祭酒,七十岁,读了半辈子书、管了国子监二十年。
陛下,这是算学堂。
是算学堂。
空着。
空着,等学生。
陛下,臣不明白。士人读圣贤书,圣贤书里没有算盘,把算盘搬进太学是……顾祭酒说。
他没说下去,他要说的是辱了太学。
顾祭酒,你说士人读圣贤书。圣贤书里教士人什么,教他们修齐治平。皇帝说,修齐治平,治平是要管事的,管一县的钱、断一县的案、开一县的河,这些事圣贤书里教了道理,可怎么算、怎么断、怎么开,圣贤书里没有。
科举如今考这些,考算学、考律学、考时务策。考这些,国子监就得教这些。考什么教什么,对上才出得了会办事的官。
顾祭酒没接,他看着堂上那副算盘。
陛下,臣管了国子监二十年,国子监教的是八股,读八股的考八股的、中了做官,这一套走了六十年。你让臣在国子监教算学,臣不会教,臣读了半辈子圣贤书、臣的算学是算不来一县的账。
你不用会教。谁教?
会算学的人教,军器局的郑镕会算,请他来做教习。皇帝说,祭酒你是国子监的头,你不用会算学,你用的是会算学的人。你管的是国子监教什么、招什么人、用谁教,算学你不懂你请懂的人来教、律学你不懂你请懂的人来教、时务你不懂你请办过事的人来教。
你是国子监的官,官不是什么都自己会,官是会用会的人。
顾祭酒低着头,他管了国子监二十年,他确实不会算学,可皇帝说的是他当官的本分——用会的人。
扩建,国子监加三堂:算学堂、律学堂、时务堂,三堂和八股的堂并着。招生不只招读八股的,会算学的招、会断案的招、会办事的招。教习八股的教习翰林出,三堂的教习会用的人出,郑镕教算学、刑部的老刑名教律学、裴慎教时务。
顾祭酒,你管这三堂。
臣不会算学、不会律学、不会时务。
你不会,可你会管,你会用郑镕、用老刑名、用裴慎,你会管这三堂、招这三堂的人。这就是官。
顾祭酒站在那间空的算学堂里,看着那副算盘。
臣领旨,臣管这三堂,臣不会教、臣请会教的来教。
国子监往后考什么教什么,对上才出得了会办事的官。
皇帝走下堂,他回头看了一眼里头那副算盘。空着,等学生。下个月学生就来了。
皇帝走出国子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屋,新盖的三堂还空着,可他知道用不了几年这三堂就坐满了,坐满的不是读八股的人、是会算、会断、会办事的人,这些人走出国子监、走进科举、走进官衙、走进一县一县的账、案、河,国子监改的不是几间屋、是大明往后十年、二十年的官,屋是空的、可屋里的未来是满的。他想起顾祭酒那句臣管了国子监二十年,二十年教八股、出八股的官,从今往后这二十年要换成教三科、出三科的官,换不了今年、得换几年、得换到那些读八股的都老死了、那些学三科的都坐进堂里了,教育这件事比改一疏慢,可慢才是真的,快改的是旨、慢改的是根,皇帝自己也知道他这辈子未必看得到那一天,可他要种下这一天,他改科举、扩国子监不是给自己看、是给往后的人看、给那些还没进国子监的年轻人看,他们进来的时候堂里教的就该是会办事的东西。
这件事急不得,一急就变样了,变样的改制不是改制、是折腾,洪武的明经科是怎么废的,就是急的,急着废、废了就没人捡回来,可它没废死、它留了根,根留着就有得捡,国子监这三堂就是那根,根皇帝种下了,往后的事是一代一代的人去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