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出港
船成了,从两年前冬天船厂里卧下那根龙骨,到今年开春,整整两年。
这两年李艚没睡过一个囫囵觉。隔舱他试了三回:头一回船腹隔成段注水试,有一段没隔严,水从缝里渗、连了隔壁,他砸了重做;第二回舱密了可桅太高,一上满帆船往左歪,他改了桅的角度又改了帆的张法;第三回船稳了、舱密了、帆正了,他站在船头看了三天,才敢在船底的板上敲下自己的记号。四只宝船就这样一只一只从一根龙骨走到了一只船。
船身比福船高出一截,腹是深的,舱是一段一段隔开的,桅是高桅、九道帆位。船头挂着大明的旗,船尾写着大明宝船四个字。三十只配船围在外头,战船、福船、粮船、马船各归各位,四十艘船把泉州湾里占了一大片。
天亮前祭海,皇帝没来,他在应天。这道旨是他亲自拟的:船队正使郑和,代朕宣抚南洋,船队里带着国书,一封给占城、一封给爪哇的主上、一封给旧港,国书上写着大明的字、盖着大明的印。
祭海在头一艘宝船的甲板上。香点上了,三炷香,烟在海风里笔直地立了一瞬,又散开。郑和站在香前穿一身祭服,他身后是八千人,兵、水手、匠、医、商、译分列在四十艘船上。
祭海。郑和说。
没有人应,海上只有浪。郑和把一杯酒洒进海里,酒顺着甲板流下去,落进泉州湾的水里散开了,他闭了一下眼。八千人,八百条命,他要带着走过那片没有岸的海。
官商林七的船在船队里排在外圈。他站在自己船头,手里端着一碗酒,他看了那碗酒一会儿,走到船舷边把酒洒进了海。
叔,这回不偷着走了。
海没应他,浪一下一下拍着船帮。
同一夜,一封快马送来的报搁在御案上,报上说:船成,祭海,明日出港。皇帝一个人坐着,看了那封报很久,殿里没有点灯,他借着窗纸外头一点天光看着那张纸,上头郑和代朕宣抚南洋船队四十艘人八千。他想起林七掌心里那撮丁香,想起林七那句海能要人命,想起自己拿朱笔在星图上点的那条线,线通到旧港中间一片是空的洋,那八百条命就漂在那片空的地方。
他对着那张报说了一个字。
他没让人点灯,就那么坐着坐到天边泛青,坐定了一个章程:三年里每个月问一遍船队的信,占城的信、爪哇的信、旧港的信,一封不能断。
泉州湾,天光起来了。先是海平线上一线白,然后白变成青、青变成金,太阳从海那头一点一点升上来。郑和站在宝船船头。
升帆。
帆一面一面升起来了,头一只宝船的帆升起来满了一个天,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后头三十只配船的帆跟着升,泉州湾里帆一面压着一面从这头到那头铺了一片,风一灌帆鼓起来船身一震像活了一样。
起锚。锚提起来,缆绳松了。
出港。
号子起来了,压着浪一浪一浪地喊,喊的人嗓子哑了后头的人接着喊。船动了,四十艘船顺着泉州湾的水往外走,宝船在前、配船在后队形不散,船身一过浅滩水声变了从拍岸的碎响变成船底压着深水的闷响,日头爬高帆的影子一道一道投在海面上随浪晃,船队拉长了从湾口排出去一眼望不到头,队尾最后一只马船出了湾口整支船队才算全部离岸。
岸上人挤着人,有水手的家、有官商的伙计、有看热闹的、有哭的。一个婆子抱着个娃往船的方向喊,喊的是什么听不清,只听见浪一下一下盖过去,一个老水手站在自家门口没哭就是把一只手举起来朝船的方向挥了挥。
岸上不只是送自家的,这一回泉州湾里送的不止是水手的家,是半个泉州,官商的伙计一伙一伙的站在各自的码头,有卖香的、有卖船的、有给船队修过帆的匠人。那个给宝船修过桅的老匠人站在最外头,他不认识郑和可他认得那根桅,他看那根桅出了湾口才转身回家。他婆娘问他看什么,他说看大明的船,他婆娘说大明的船跟你有什么关系,他没答,他只知道他修了两年的一根桅今儿要走到没有岸的地方去,他修船二十年没想过有一天他修的桅能走到那么远,回到家灶上还有剩饭他扒了两口放下筷子又说了句大明的船。
郑和站在船头看着岸,岸上泉州的城、港口的桅、岸边的屋一点一点变小,他从船舱里取出那三道国书展开看了最后一遍,国书上大明的印红得发亮,他把国书收好搁回船舱锁上。
他回了一次头,不是回头看岸是回头看船队,四只宝船、三十只配船、八千人,他看了一遍从头到尾,然后他转回去看前头,前头是海、是空的、是没有岸的海,帅旗在桅顶风一吹旗角翻起来又落下。
占城。他说。
帆鼓满了,风从海那头来把四十艘船往前推,泉州湾在船尾变成了一条线,没有人再喊了号子歇了船自己往前去,海在船的两边分开又合上,天光大亮日头爬正了海面上的帆影一道压着一道越往西去越密也越往西去越空,船队在前面岸在后头中间是整片的海,占城还在两日之外。
船队,出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