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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定针路

远航定了,皇帝把郑和、裴慎、齐泰、铁铉都叫到了御前,案上还是那张过洋星图。

第一次远航,朕要钉死几件事,钉死了才动。

第一件,船队。郑和,你说。

四只大船打头,大船是宝船、装货、住人,是船队的心,后头三十六只配船:战船八只护在四边,福船八只带货,粮船八只装粮、装水,马船八只快、传信、探路。

四只大船、三十六只配船,共四十艘。

四十艘。人呢?

八千人:兵三千护船队,水手三千操船,匠一百船上修船、修货,医二十随船,商、译两千带货、通语。

八千人,够。

第二件,走多远。

郑和看着那张图,一条一条答:第一次不贪远,走三个点:爪哇、占城、旧港。占城是近海、顺路歇脚、换水、换菜,爪哇是南洋的大港、货多、人多、明人住的多,旧港再往西、是南海的西头、是个大商港。三个点走一个来回约三年,第一次到旧港为止。

旧港以西呢?

旧港以西是马六甲、是印度洋,那一段浪大、路生、水手没走过,第一次不走。第一次把爪哇、占城、旧港走熟了、走稳了,第二次再往西。

走一步稳一步,对。第一次到旧港。

第三件,规矩。官商入队,林七那种跑过远海的选出来编进船队,他们带货、走市舶的口、交税、挂牌子。官不随便收船,收船的要有一个由头、要按律,这一条写进章程。

郑和点了点头,皇帝把这一条又说全了:官商入队,他们有自己的货、自己挣自己的,朝廷的货另算,官商挣的朝廷抽税,朝廷挣的是朝廷的,两本账分清楚。

分清楚。官是官、商是商,官不抢商的、商不混官的。

第四件,军纪。这一件比船大。

殿里静了片刻,皇帝才又开口,先问起统兵的人:郑和,你是统兵的人。朕问你,船队到了那边,爪哇、占城、旧港,那些地方的人跟你不一样,话不一样、拜的不一样,你的兵到了那里怎么办?

兵护船队,不动那些地方的人。

护船队是防,朕说的是到了那里做买卖的时候。

做买卖以货易货,货明码,要多少给多少,不压价、不强买。

若他们不卖呢?

不卖就不买,不强买。

若你的兵看上了人家的东西呢?

郑和抬起头,看着皇帝。

臣的兵,敢动一个,臣先斩。

朕不要你先斩。朕要的是你的兵知道这是商队、不是兵队,到那边是去做买卖的、不是去抢的、不是去立威的。

大明的人到了那边代表的是大明,你抢一船货丢的是大明的脸,你多付一文钱买的是大明的信。

郑和低下头,把这一条接了过去:臣明白,商队不是兵队,臣管。

第五件,回不来的。

殿里又静了片刻,皇帝才把这句话说透:八千人过洋三年,风、浪、病、仇,会有回不来的。

会有。

几个朕不知道。郑和,你知道。

臣知道。过洋十个人里回不来一个,八千人回不来约八百。

八百。

八百。臣统船队,这八百条命臣记着,臣能少带少带,能少死少死,可臣不能保证一个都回得来。

皇帝看着他,半晌没接话。

朕不要求你一个都回得来,朕要求你回来的把路走回来,路走回来了下一次的就少死。第一次是拿八百条命换一条路,这条路换回来往后每次都少死。

郑和跪了下去,应道:臣领旨。

皇帝看着他,没让他起。

朕还有一件没跟你说,朕要你带的不只是船队。

臣在。

朕要你替大明把这条路走通,爪哇、占城、旧港走通了往后的每一回都是大明的路。这条路是大明的,不是你郑和的,你替大明走。

郑和跪在地上,额头抵着砖。

臣,替大明走。

皇帝抬手蘸了朱砂,在那幅过洋星图上从泉州那边一路点下去,点占城、点爪哇、点旧港,一条朱色的线从应天的海通到旧港。

人走了,郑和走了、裴慎走了、齐泰、铁铉走了,殿里只剩皇帝一个人,还坐在那条朱线前头没动。那条线从泉州通到旧港,中间一大片是空的洋,他知道那片空的地方往后会漂着八百个人,八千人里回不来八百是他点的这条线要付的,这八百条命他点线的时候就想到了,他没躲,他知道躲了路就走不通,路走不通往后每一回死的更多。他想起林七掌心里那撮丁香,想起林七那句海能要人命,他拿朱笔把旧港那个点又描了一遍,描得重了些,朱砂洇开一小团。

他对着那条线说,回去,都给我回来。八百朕折在半路上朕认,可剩下的七千二一个都不能少,路走通了下一次的八百就变四百。他坐了很久,殿外的更鼓敲过了二更。

针路定了。两年船成,船成那天你点旗出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