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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丈清了三个月,江南的账摊在户部案上,摞了半人高。裴慎把苏松嘉湖四府的实田册子理了一遍,理出三行数:

在册三百一十二万,清丈实数五百四十九万,自首二十九万七。

他把册子合上,抬眼看皇帝。

田,清出来了。

清出来了,皇帝说,接下来是征。

裴慎说,怎么征。

计亩征银。

裴慎的手指在案上停了一下。

计亩,皇帝沉声道,按清出来的实田,一亩一亩地算。征银,田、丁、役,并在一处,折成银,百姓只交银。

原来呢。

原来,皇帝道,田赋交米,徭役服役,杂税各归各。一石米,到县是九斗,到府是八斗,里长、衙役、书办,层层伸手。交米的,还得自己挑、自己运,路上烂一斗,是自家的事。

折银呢。

折银,皇帝开口,一亩征一钱二分。田、丁、役,并在这一个数里。百姓手里有多少田,按册子,交多少银,银放进税柜,柜上发凭据。凭据一拿,当年税完。

裴慎在算。

一钱二分,他说,四府五百四十九万亩,一年就是六百五十九万两。

六百万两,皇帝说,折成米,是多少。

按江南的米价,折成米,大约八百二十万石。裴慎道,比清丈前,多了二百二十万石。

这二百二十万石,皇帝道,是从哪来的。

从隐田来的。裴慎说,从前不在册的田,不交税。现在在册了,就交。

徭役呢。

徭役折成银,摊在亩里。裴慎道,从前里甲正役,一户一年要出几天夫,现在折成银,一亩里多几分钱,代役。民得闲田。

原来交米,皇帝道,一石米,里长收一石二,衙役再抽两斗,到县是九斗,到府是八斗。层层都有名目,名目都有人吃。折银,一钱二分,写在纸上,柜上验,凭据发。名目少了,手就伸不进来了。

还有一层。皇帝只说,米是笨的,一石米从苏州运到应天,路上耗一斗。银是轻的,一船银,顶十船米。折银了,江南的税,往北拨、往边镇拨,路就通了。

裴慎把这两层记下来。

下旨。皇帝说,江南四府,先试一年。试好了,推全国。

税柜是新的,立在府衙前,柜上贴着一张纸,纸上是裴慎定的数:上等田,一亩一钱二分;中等田,一亩一钱;下等田,一亩八分。

田主是周市东头的周得。三年前他投田给陆家那片,清丈清出来了,投的收不回来,田还是按他头上征。

周得手里捧着一包银。银是从镇上钱庄换的,他拿了三石米去换的。

三石米,钱庄的朝奉说,换二两四钱。

米价,周得说,怎么跌了。

折银了嘛。朝奉说,人人都要卖米换银交税,米多了,价就跌了。

周得没懂,他把银放进税柜。柜后的书办核了田册:周得,实田九十一亩,上等田六十一亩,中等田三十亩。

上等六十一亩,一钱二分,七两三钱。中等三十亩,一钱,三钱。共七两六钱。书办说,你交七两四钱,还差二钱。

周得又摸出二钱,放进柜里。书办盖了印,发了一张凭据。

完粮凭据。书办说,收好。明年这个时候,凭这个,算你照数。

周得捏着那张凭据,站了一会儿。

从前交米,一石变一石二,里长收的,衙役看的,路上还烂一斗。现在,七两六钱,明码,凭据在手。

从前,他对书办说,我九十一亩,一年要出三天的夫,抬河、修渠。现在,他说,夫折在亩里了,我不用去了。

书办说,代役银,摊在亩里。

周得把凭据折好,贴身收了。

就是米价,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钱庄,跌了。

周市有个里长,姓吴,就是清丈时把五家并成一家的吴大。清丈前,吴大一年里,光和,能从三石米里多收五斗。现在折银,一钱二分,明码,吴大的五斗,没了。

吴大站在税柜外,看着周得把银放进去,脸是黑的。

吴大那天没交自己的税。他回家,把门关上,坐了一夜。他想,从前他吃五斗,现在一文没有。折银,折的不是田,是他的差。

试点的首季账,裴慎报了上来。

江南四府,首季折银,入库一百五十九万两。裴慎说,折成米,二百零五万石。

清丈前,同样的三个月,皇帝问,入库多少。

一百一十八万石。裴慎道,多了八十七万石。

这八十七万石,皇帝顿了顿,说,是隐田第一次交税。

裴慎说,还有徭役折银,省下来的夫,折成银,也是多的。

裴慎又报了一个数。江南四府,试一年,折银入库约六百五十九万两,折米约八百二十万石。推全国,裴慎道,按这个比例,岁入能到三千五百万石上下。

皇帝没说话。他翻到册子最后,最后有一页,是江南各府的。

市价,皇帝道,怎么变的。

米价跌,银价涨。裴慎说,苏州的米,清丈前,一石值二两银。现在,一石值一两四钱。

跌了。

跌了。裴慎道,人人都要卖米换银交税,米多了,价就跌。可银,江南的银,不够用。银不够,价就涨。

皇帝看着那页市价。

米跌,他说,是百姓的米跌。银涨,是百姓换银更难。

裴慎说,折银的好处,是一年比一年多入。折银的坏处,头一年,百姓的米便宜了。

头一年,皇帝沉声道,是阵痛。

是阵痛。裴慎道,可阵痛过后,路就通了。

这时候,江南的缙绅,也在议论。城隍庙里,还是那几张脸。折银,有人说,是变太祖的制。太祖定的是米,不是银。变制,青缎袍说,是悖祖。

皇帝把册子合上。

阵痛,他说,朕认。但阵痛不能没人管。

怎么管。

这个,皇帝说,朕再想。

他搁下笔,从案头把那摞江南的册子推到一边。案角还压着一张没看的折子,是今日递的,折子封皮上三个字:悖祖疏。

他看了那三个字一眼,没拆。

他想起周市那个里长,想起城隍庙里的那几张脸。折银,折出岁入,也折出对头。

悖祖,他说,让他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