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熟,皇帝没带仪仗,两匹马,三辆骡车,走水路进的城。到城的时候,天刚亮,城门口正卸早集的船,鱼腥气顺着河漂过来。
他换了常服,看着是个五十上下的官。带的人不多:户部侍郎裴慎,察事司提调韩铮,一个仵作,还有范九。
范九站在队伍最后,一身干净衣裳,是察事司给他换的。他这一路没怎么说话,眼窝是凹的。
先去哪。皇帝问。
值房。韩铮说。
周恪死的那间值房,封条还贴着。衙门没敢动。皇帝到了,让人把封条揭了,推门进去。
屋里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案上那碗茶还搁着,水面平,一点没动——四个月的茶,早干了,底上剩一圈茶渍,是褐的。案上那本原册,缺了曹家北那一页,撕口边上还有齿印。
皇帝站在那碗茶前,站了一会儿。
仵作。
仵作上来。这是从应天带下来的老仵作,验了一辈子的尸。他把周恪的尸首从梁上放下来,搁在门板上看。
颈上的痕,仵作说,是勒的,不是吊的。
说细的。
上吊的,缢沟斜着走,从低往高,脖子底下有瘀。这个,缢沟是平的,绕着一圈,脖子前头有一道压痕。仵作把周恪的脖子翻过来给皇帝看,这是先勒住了,人没了,再挂上去的。
尸斑呢。
尸斑在下巴和胸口,是趴着倒下的。仵作说,人要是自己吊上去,尸斑得在下肢。这个,是死后才摆成吊着的。
皇帝没说话。他伸手,把那圈茶渍看了看不碰。
门闩呢。
从里头插的。韩铮说,可窗的木楔是斜的,风一吹自己松。人从窗进去,把闩插上,就走了。
皇帝点了点头。他转身出去。
开堂。
当堂。
皇帝在值房后头的堂上坐着,没设仪仗,没铺红毡,就一张旧案。堂下跪着一排:常熟知府,县丞,典史,曹家长辈,孙管事,范九。
曹家长辈姓曹,人喊他曹老爷,六十三,须发都白了,跪得腰还挺着。
皇帝先问县丞。
周恪死的那天,你去过值房。
属下送过宵夜。县丞说,体恤大人辛苦。
什么时辰。
申时。
你走的时辰。
戌时。
戌时,皇帝说,你走的时候,周恪在做什么。
县丞不吭声。
你在门槛上,跟他说了什么。
县丞的汗下来了。
属下……属下劝大人,曹家的事,上头有人,下头也有人,让大人想个办得成的法子。
上头有人,下头也有人。皇帝重复了一遍,哪上头,哪下头。
属下不敢讲。
不敢讲,皇帝沉声道,那朕替你讲。上头,是镇国公府。下头,是你。
堂下静了。曹老爷的眼皮抬了一下,又放下。
县丞的腿软了。他跪在那儿,汗把地砖洇湿了一小片。
是……是镇国公府。他说,曹家的田,一半是投献给镇国公府的。清丈清到曹家,就是清到镇国公府。上头有人,是说镇国公府有人。下头有人,是说……说臣不敢说。
说……说周恪要报上去,报到了镇国公府头上,就有人要他闭嘴。县丞的声音抖了,属下……属下帮了忙。撕了那一页,把闩插上,报上去说畏罪。
皇帝道。
茶……县丞抬头,茶是周恪自己泡的,属下没动。
你傍晚进的屋,皇帝说,茶没动。你撕了册子,插了闩。可周恪是申时进屋泡的茶,戌时你走,他还没喝。
皇帝停了一下。
你自己进去的时候,茶是满的。你走的时候,茶还是满的。可你告诉衙门,说周恪是畏罪,是寻了短见。
寻短见的人,皇帝开口,茶没喝。
县丞扑通跪下了,额头贴在地砖上,不起来。
皇帝转向曹老爷。
曹老爷。
老奴在。
常熟隐田,四万七千亩。皇帝道,曹家占多少。
曹老爷不答。
曹家占二万一千亩。皇帝自己说,全县隐田,一半在你们曹家。
他把那本誊册放在旧案上。
周恪量到曹家北那片,量出实田,记在册子上。第二天,册子上那一页没了。第三天,周恪死了。
堂下没人说话。
畏罪。皇帝道,周恪畏的是谁的罪。
曹老爷须发都在抖,腰还是直的。
老奴……老奴不知。
不知。皇帝说,那孙管事呢。
孙管事跪在旁边,早吓软了。
曹老爷……曹老爷说……
曹老爷说,孙管事说,清丈的人,不能让他把数报上去。报了,镇国公府就保不住。曹老爷说……说让周恪自己了结,干净。
干净。皇帝重复了一遍。
他看向曹老爷。
让周恪自己了结,皇帝只说,就是让他自己吊死,茶喝一口,闩自己插上。可茶没喝,闩是别人插的。
你们要的,皇帝道,没干净成。
处置,是当场定的。
孙管事,杀人,正法。
县丞,作伪证、通曹、草率结罪,下狱,交都察院核罪。
知府,包庇、收曹、报畏罪,夺职,下狱。
曹老爷,主使,下狱。曹家产业,抄没,二万一千亩隐田,归官册。
范九站在堂角,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他出列。
陛下,他说,周恪死前,约了属下夜里对册子。属下没到。
你晚到。
范九说,属下若早到一刻,周恪或许不死。这一笔,属下记着。
皇帝看了他一眼。
记着,皇帝顿了顿,说,是好的。记着,下回就知道该怎么办。
范九叩首,退下。
堂散了,皇帝没急着走。他把裴慎、韩铮叫到后头。
曹家二万一千亩,一半投献给镇国公府。皇帝说,朕今天抄了曹家,治了孙管事、县丞、知府。可镇国公府那一份,朕没动。
裴慎说,宗室投献,动不得。动了,就是动了宗藩。
宗藩,皇帝沉声道,是另一本账。这本账,不在常熟。
他停了一下。
杀曹老爷,是杀头。投献这根,不拔,明年还有一个曹家。
韩铮问:那常熟,怎么办。
立个规矩。皇帝说,你草一道清丈例,明天发下去。
什么规矩。
三条。皇帝开口,一,清丈的人死了,地方官不许自己结,须察事司复验,报户部。谁以草率结案,谁按《大明律》故失人罪
二,清丈中,地方官、缙绅、宗室,谁拿清丈的人,谁按故失人罪论,不许自首。
三,投献给宗室的田,先不动,单列一册,报御前。
裴慎把这三条记下来。
第三条,皇帝说,朕要看看,天下的投献,投给了谁。
离开常熟那天,皇帝到周恪量过的那片。
四月的天,里的水还瘦,底下的泥露出来,垄还在。当年周恪在这儿立过一根竹竿,量过那片田。
皇帝站在埂上,看了很久。
周恪三十一岁,他说,老家在应天,母在。
裴慎说,臣已经派人把他老母接进应天了,安顿在察事司后头。
皇帝没接话。
朕今天来,他说,不是给周恪报仇。
朕是给两个字,立个不敢动的规矩。
他转身,往城的方向走。
周恪清丈清到曹家,曹家不认,他死了。皇帝道,从今往后,清丈的人,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