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五,应天。
宝钞是五月四夜里查的。查的时候,皇帝在乾清宫,案上摊着一本册子。册子封皮上写着两个字:宝钞。
宝钞,皇帝说,现在值多少。
王绅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册子。册子是旧的,旧得发黑,封皮上的字被翻得起了毛边。
洪武朝印的宝钞,王绅说,一贯等于一千文。现在,一贯只换三百文。
三百文,皇帝说,贬了七成。
七成。王绅说。
皇帝把册子放下。他看着案上的空处,看了很久。
王绅,他说,宝钞贬七成,天下人还买米吗。
王绅说。用银子买。
银子,皇帝说,银子,哪里来。
矿里来。王绅说。山西、云南的矿,一年出银四十万两。
四十万两,皇帝说,四十万两,够太仓吃多久。
王绅翻开册子,算了一遍。
不够半年。他说。
不够半年,皇帝说,不够半年,太仓的粮就没了。太仓的粮没了,北边的兵就饿了。
王绅没接话。他看着册子,册子上那一列列的数字,像一行行站得笔直的兵。
宝钞是纸,皇帝说,纸能变成钱。
怎么变。王绅说。
太仓的米,是硬的。皇帝说。宝钞折米,米是硬的,宝钞就是硬的。
王绅的喉结滚了一下。
陛下,他说,宝钞折米,折多少。
一贯宝钞,折米二斗。皇帝说。
王绅翻开册子,算了一遍。
太仓岁入三千二百万石,他说,折宝钞,一千六亿贯。
一千六亿贯,皇帝说,一千六亿贯,够天下人用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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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七,应天。
钞库是五月七立的。立的地方,在太仓的北仓门口。门是新的,新的门上挂着一块匾。匾上写着两个字:钞库。
皇帝是五月七早上到的太仓。到的时候,天刚亮。太仓的码头上停了三十条漕船,船头的桅杆是直的,直得像刀。
钞库的规矩,皇帝说,三条。
第一条,宝钞折米。王绅说。一贯宝钞,折米二斗。二斗米,从太仓出。
第二条,宝钞不折银子。皇帝说。折银子,银子是硬的,宝钞还是软的。折米,米是硬的,宝钞才是硬的。
第三条,宝钞有限额。王绅说。一年折的米,不超过太仓岁入的三成。
皇帝听着,没插话。他看着码头上那三十条船,看了很久。
王绅,他说,三成,是多少石。
九百六十万石。王绅说。
九百六十万石,皇帝说,太仓还剩多少。
二千二百四十万石。王绅说。
二千二百四十万石,皇帝说,够北边的兵吃一年。
王绅没接话。
北边的兵吃了,皇帝说,北边的兵吃了,鞑靼瓦剌就打不过来。打不过来了,太仓的米就多了。米多了,宝钞就值钱了。
王绅看着他,看了很久。
陛下,他说,宝钞值钱,天下人就信宝钞了。信了宝钞,银子就不值钱了。
银子不值钱了,皇帝说,银子不值钱了,商税就折米了。商税折米,太仓的米就多了。
王绅翻开册子,算了一遍。
商税一年一百二十万石,他说,折宝钞,六百万贯。
六百万贯,皇帝说,六百万贯,折米一百二十万石。
一百二十万石,王绅说,够太仓吃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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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九,应天。
商税折米是五月九开始的。开始的地方,是河西务的钞关。钞关的门口挂了新牌子,牌子上写着两个字:折米。
陈迪是五月九早上到的河西务。到的时候,码头上停着十几条商船。船头的桅杆上挂着旗,旗是旧的,旧得发灰。
折米,陈迪站在码头边,商税怎么折。
一石米的商税,折银三钱。王绅说。三钱银子,折米二斗。
二斗,陈迪说,二斗,够不够。
王绅说。一石米的商税,折米二斗,够太仓吃一天。
陈迪看着码头边的船,看了很久。
王绅,他说,河西务一年商税,折多少米。
二十万石。王绅说。
二十万石,陈迪说,够太仓吃多久。
二十天。王绅说。
陈迪转过身,走了。走的时候,河面上的风把他的袍子吹得猎猎响。河面上的浪,一道一道地拍在码头上,拍得码头的石头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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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应天。
米铺是五月十早上开的。开的时候,应天城隍庙东边的米铺门口排了一长队。排队的人手里都攥着宝钞,宝钞是旧的,旧得发黄,边缘起了毛边。
老板,一个老头排在队头,一贯宝钞,能买多少米。
一贯,米铺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头,一贯,三百文。三百文,买二斗米。
二斗,老头说,二斗,够吃几天。
够吃十天。米铺老板说。
老头把宝钞放在柜台上。宝钞是皱的,边缘卷起来了。
老板,他说,宝钞贬值七成,还能买米吗。
米铺老板说。钞库立了,宝钞折米。折米的宝钞,能买米。
老头把钱收了,转身走了。走的时候,他的背有点驼,驼得像一张弓。
米铺老板看着那叠宝钞,看了很久。宝钞是皱的,皱得像一片叶子。叶子上的字,是洪武二十二年印的,印了二十六年了。
宝钞,米铺老板自言自语,宝钞是纸,纸能变成钱。
他转过身,把宝钞收进柜台下面。柜台下面有一个木匣子,木匣子里装满了宝钞。宝钞一层一层地叠着,叠得像一座小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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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一,应天。
王绅是五月十一回应的应的。回应天的时候,他在乾清宫,案上摊着一本册子。册子封皮上写着两个字:总账。
宝钞折米的总账,皇帝说,算得怎么样了。
算完了。王绅说。
折了多少米。
九百六十万石。王绅说。
太仓还剩多少。
二千二百四十万石。王绅说。
二千二百四十万石,皇帝说,够北边的兵吃一年。
王绅说。
宝钞折米,折了九百六十万石,皇帝说,折了九百六十万石,天下人的宝钞就值钱了。
王绅翻开册子,算了一遍。
宝钞折米,他说,一年折九百六十万石,折合宝钞四亿八千万贯。四亿八千万贯宝钞,在天下人手里流通。流通的宝钞,能换米,能换盐,能换铁。
能换铁,皇帝说,能换铁,军器监的铳就多了。
王绅没接话。他看着册子,册子上那一列列的数字,像一行行站得笔直的兵。
陛下,他说,宝钞折米,折了九百六十万石,太仓的米就少了。米少了,太仓的粮就紧张了。
紧张,皇帝说,紧张,紧张多少。
紧张三成。王绅说。
三成,皇帝说,三成,太仓还剩七成。七成,够北边的兵吃一年。
王绅没接话。他看着册子,册子是黄的,黄得发亮。
陛下,他说,下回,折多少。
折三成。皇帝说。每年折三成,折十年。十年,太仓的米就多了。米多了,宝钞就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