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二,应天。
漕运改海的折子是四月二十一夜拟的。拟的时候,齐泰在乾清宫,笔搁在案上,墨干了两次。
折子写好了。齐泰把折子递上去。
皇帝接过来,翻了一遍。折子上写着:江南漕粮,改走海上。淮安起帆,直下太仓,不经过运河。
淮安到太仓,走海多少天。皇帝问。
快船七日,慢船十日。齐泰说。
走运河呢。
快船十二天,慢船十八天。齐泰说。
省多少。
省一半。齐泰说。
皇帝把折子放下。
省一半,他说,折多少粮。
运河折三成,海运折两成。齐泰说。省一成。
齐泰没接话。他看着案上的折子,折子是黄的,黄得发亮。
齐泰,皇帝说,漕运改海,朝堂上,会怎么反对。
齐泰想了想:言官会说,海上风浪大,船沉了怎么办。
船沉了,皇帝说,船沉了,粮就没了。
齐泰说。
粮没了,皇帝说,粮没了,北边的兵就饿了。
齐泰没接话。
你怕什么。皇帝看着他。
齐泰的喉结滚了一下。
臣怕船沉。他说。
船沉了,皇帝说,朕不罪你。
齐泰看着他,看了很久。
臣……遵旨。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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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三,应天。
朝议是四月二十三早上开的。开的时候,奉天殿里站了一百多人。
漕运改海的折子,是齐泰念的。念的时候,殿里没人说话。念完了,殿里还是没人说话。
谁有异议。皇帝问。
殿里静了一下。
臣有异议。
说话的人是户部侍郎,姓周,五十上下,在户部坐了二十年。他站出来,手里捧着一本册子。
陛下,周侍郎说,漕运改海,海上风浪大。风浪大,船就沉。船沉了,粮就没了。粮没了,太仓就空了。太仓空了,北边的兵就饿了。
北边的兵饿了,皇帝说,北边的兵饿了,鞑靼瓦剌就来了。
殿里又静了一下。
周侍郎,皇帝说,鞑靼瓦剌是四月初十退的。退了以后,他们折了多少马。
周侍郎没答。
折了四千。皇帝自己答了。四千匹马,够鞑靼瓦剌疼一年。这一年里,他们打不过来。
周侍郎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再说船。皇帝说。船沉了,沉一船,是多少粮。
周侍郎翻了一页册子。
一船,装两千石。他说。
两千石,皇帝说,两千石,太仓一年进多少粮。
太仓一年进三千二百万石。周侍郎说。
三千二百万石,皇帝说,两千石,是多少分之一。
一千六百分之一。周侍郎说。
一千六百分之一,皇帝说,一千六百分之一,够太仓吃多少天。
……不够一天。周侍郎说。
皇帝看着他。
周侍郎,他说,你管了二十年户部。二十年,你算过一笔账吗——运河折三成,是多少粮。
周侍郎没答。
运河折三成,皇帝说,一年折九百六十万石。九百六十万石,够北边的兵吃多久。
周侍郎的喉结滚了一下。
够北边的兵吃三个月。他说。
三个月,皇帝说,三个月,北边的兵就饿了。
周侍郎没再说话。他退回班子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殿里又静了一下。
还有谁。皇帝问。
这次站出来的是漕运纲运使,姓刘,五十上下,在漕运司坐了十五年。他手里捧着一本册子,册子是旧的,旧得发黑。
陛下,刘纲运使说,漕运改海,运河的船夫怎么办。
船夫,皇帝说,船夫,多少。
运河的船夫,三万人。刘纲运使说。
三万人,皇帝说,三万人,走海,多少。
走海,用海船,船夫一人顶运河船夫三人。刘纲运使说。三万人,改海,用一万人。
一万人,皇帝说,一万人,剩下两万人,怎么办。
刘纲运使没答。
两万人,皇帝说,两万人,发一年饷。饷,从太仓出。太仓一年进三千二百万石,发两万人一年饷,多少石。
两万人一年饷,刘纲运使翻了一页册子,每人月饷二斗,一年两万四千石。两万四千石,是三千二百万石的一千三百三十三分之一。
一千三百三十三分之一,皇帝说,一千三百三十三分之一,够太仓吃多少天。
……不够一天。刘纲运使说。
皇帝看着他。
刘纲运使,他说,你管了十五年漕运。十五年,你算过一笔账吗——运河三万人,月饷六万石,一年七十二万石。改海一万人,月饷二万石,一年二十四万石。省四十八万石。
刘纲运使的嘴唇动了一下。
省四十八万石,皇帝说,四十八万石,是运河折三成的百分之五。
刘纲运使没再说话。他退回班子里,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本旧的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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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五,应天。
试航是四月二十五开始的。开始的时候,淮安的码头停了二十条海船。船是新的,新的船上没有旗。
齐泰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二十条船。船头的桅杆是直的,直得像刀。
齐泰,陈晖站在旁边,这船,能装多少粮。
一条船,装两千石。齐泰说。二十条船,装四万石。
四万石,陈晖说,四万石,走海,折多少。
折两成。齐泰说。到太仓,剩三万二千石。
走运河呢。
走运河,折三成。齐泰说。到太仓,剩二万八千石。
多四千石。陈晖说。
多四千石。齐泰说。四万石里多四千石,是一成。
陈晖看着那二十条船,看了很久。
齐泰,他说,海上风浪大。
风浪大,齐泰说,风浪大,折两成。
折两成,陈晖说,折两成,比运河省一成。
齐泰转过身,走了。走的时候,海上的风把他的袍子吹得猎猎响。海面上的浪,一道一道地拍在码头上,拍得码头的石头湿了。
二十条船,是四月二十八出发的。出发的时候,天刚亮。码头上没有人,只有风。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咸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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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三,应天。
船是五月三到的。到的时候,太仓的码头停了二十条船。二十条船都到了,一条没少。
齐泰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二十条船。船头的桅杆上,挂着旗。旗是新的,新的旗上写着两个字:太仓。
齐泰,陈晖站在旁边,折了多少。
折了两成。齐泰说。到太仓,三万二千石。
比运河多四千石。陈晖说。
多四千石。齐泰说。四千石,够北边的兵吃一个月。
陈晖看着那二十条船,看了很久。
齐泰,他说,下回,加多少船。
加一百条。齐泰说。
一百条,陈晖说,一百条,装二十万石。
二十万石,齐泰说,二十万石,走海,折两成,到太仓十六万石。走运河,折三成,到太仓十四万石。多两万石。
两万石,陈晖说,两万石,够北边的兵吃半年。
齐泰转过身,走了。走的时候,海上的风把他的袍子吹得猎猎响。海面上的浪,一道一道地拍在码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