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北平以北五十里,边墙外。
皇帝下了车,走到墙下。
墙下,是草原。草原上没有雪了。雪化了,草青了。草青得像一片海。海面上,有风。风过了,草就伏了。伏了,又起来了。
皇帝在墙下站了很久。
他第一次出京,是北巡。北巡,是去看边墙。看边墙,看了三日。看墙上的砖,看墙下的草,看墙外的天。
可今日,他看的不是墙。
他看的是墙外。
墙外,是草原。草原上,有马。马在吃草。草青了,马就肥了。马肥了,鞑靼瓦剌就动了。动了,就南下。南下,就破墙。破墙,就进蓟州。
齐泰。皇帝说。
臣在。
草原,皇帝说,多大?
看不见头。齐泰说。
看不见头,皇帝说,鞑靼瓦剌,看得见头吗?
看得见。齐泰说,他们的马,从这儿到开平,都能看见。
从这儿到开平,皇帝说,多少里?
八百里。
八百里,皇帝把目光从草原上收回来,马在吃草。马的毛,是黑的。黑的毛,在草里,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齐泰说,马就藏了。藏了,鞑靼瓦剌就来了。
皇帝没接话。他往前走,走到草原上。
草原上,有马。马是鞑靼的马,在吃草。马的毛是黑的,黑的毛在草里,看不出来。看不出来,马就藏了。
皇帝看着那马,看了很久。
齐泰,他说,马,多少匹?
不知道。齐泰说,估摸着,这一片,三百匹。三百匹,够鞑靼瓦剌一个哨骑的数。
一个哨骑,皇帝说,够破墙吗?
齐泰说,一个哨骑,三百匹,够了。
够了,皇帝说,然后呢?
然后,齐泰说,破墙。
皇帝转过身,看着墙。
墙在身后。墙前,是草原。草原上,有马。马在吃草。
齐泰,他说,朕今日,看见草原了。
看见了,齐泰说,然后呢?
然后,皇帝说,朕知道,北边的仗,不是打粮的仗。
不是打粮的仗,齐泰说,那是什么仗?
是打墙的仗。皇帝说,墙在,北边就在。墙破了,北边就破了。
齐泰没接话。他看着墙,看了很久。
补墙,他说,臣知道了。
皇帝转过身,往回走。走到墙根,他停了。
齐泰,他说,还有一件事。军屯,要改。
齐泰说。
皇帝说,军屯,是太祖爷定的。太祖爷定军屯,是养兵。养兵,是守边。可如今,军屯缺额三成。缺额三成,就养不了兵了。养不了兵,就改。
怎么改?
军屯改军户,军户改民户。皇帝说,民户种地,种地交粮,交粮养兵。养了兵,就能守边。
齐泰没接话。他上车,坐在皇帝身边。车走了。
车走的时候,皇帝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草原。
草原上,马还在吃草。草还在伏,还在起。风还在过。
他看了很久,把车帘放下了。
齐泰,他说,墙外那马,黑的,在草里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齐泰说,马就藏了。
藏了,皇帝说,鞑靼瓦剌就来了。
来了,齐泰说,破墙。
破墙,皇帝说,进蓟州。
进蓟州,齐泰说,然后呢?
然后,皇帝说,
齐泰说,打得过吗?
打得过。皇帝说,三千杆火铳,二十门旋风炮。齐放,三十步内,鞑靼瓦剌就退了。
退了,齐泰说,赶得出去吗?
赶得出去。皇帝说,赶出去了,守边墙。守住了边墙,北边就守住了。
齐泰没接话。车走了。走到北平,皇帝下了车。
下车的时候,天黑了。北平的城墙上,灯亮了。
齐泰,他说,今日,朕看见草原了。
看见了,齐泰说,然后呢?
然后,皇帝说,补墙,补粮,补兵,补马。补了,北边就守住了。
齐泰转身,走到案前,把册子翻开。
补墙,他在册子上写,补粮,补兵,补马。
写完,他搁下笔。
陛下,他说,臣还有一句。补墙,要十年。
十年,皇帝说,朕说十年之局。
十年之局,齐泰说,是往南边的局。北边的局,也是十年。
一起算。皇帝说,十年之内,南边的局,要稳。北边的局,也要稳。两边都稳了,十年之局,就成了。
三月二十一,北平。
皇帝定案:军屯改革,全面推行。
定案的当天,齐泰把军屯改革的册子,呈上了御前。册子上,军屯改革的账,全算清了。
军屯缺额三成。齐泰说,边军九万人,实到六万三。缺的两万七,就是养不了兵。
养不了兵,皇帝说,
齐泰说,军户改民户,民户种地,种地交粮。交粮的账,臣算好了。一亩地,交粮一石。一万户军户,种地一万亩,交粮一万石。一万石,够养三千兵。
三千兵,皇帝说,够守边吗?
齐泰说,三千兵,守一段墙。一段墙,五十里。五十里,够鞑靼瓦剌一个哨骑的数。
一个哨骑,皇帝说,够破墙吗?
齐泰说,但三千兵守一段墙,墙就破不了。
破不了,皇帝说,然后呢?
然后,齐泰说,守住了。
守住了,皇帝说,北边就稳了。
北边稳了,齐泰说,南边的局,也能稳。
两边都稳,皇帝说,十年之局,就成了。
齐泰把册子合上,搁在案上。
臣这就去办。他说。
皇帝说,十年之内,南边的局,要稳。北边的局,也要稳。
皇帝没再说话。他转过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黑了。北平的城墙上,灯亮了。灯亮了,北平就醒了。
他看着那灯,看了很久。
十年,他自言自语,十年之局,南边的局,北边的局。